「玉门关有个医馆,叫作济世堂。你猜猜这里的大夫叫什么名字?
他叫斑鸠,这名字真有意思。
我问他为什么叫这名,他正捣着甘草,抬起头来冲我笑:“斑鸠喝石缝里的水能活三天嘞!”
世道这么难,燕雀无非找个屋檐躲躲雨,他一个小小的斑鸠又要济什么世呢?
我在济世堂帮些小忙。
帮忙煎药,看陶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泡。也帮忙照看病人,刚开始我也没什么话,总是手里做着事,心里在想别的。
后来见到了更多的人,渐渐也多说两句。
说张掖丹山日落时像烧着的绸缎,说草原绿了黄、黄了绿,说祁连山融雪的声音像山神在弹箜篌。
他们总是爱听的。
毕竟我从小就是会说话的人,没人不喜欢我。
斑鸠有时也会说我两句:“病人是要安静休养的,你哪来那么多话?一天到晚叭叭叭叭叭个不停。”
我倒是觉得,他们听我说的多了,心情好了,病自然也就好得快了。
那是个秋天,刚下了一场雨,医馆里来了个少年。他不会说话,我记得他那双眼睛,那是少有的琥珀色。
斑鸠给他治疗,他很听话,只是那么痛,他却哭不出声。
他那么想活着,那么痛他都挨过来了。可惜他还是走了。
但是你知道吗?
就在草席把他卷起,抬尸人把他带出去的时候。
“痛!”
一声嘶哑的呼喊,惊得抬尸人松了手。
草席滚落,少年睁着眼,他摸向自己喉咙,又试了一次:“……痛。”
这次清楚多了。
他向这人间喊出了第一声。
是的,他活过来了!
他还会说话了!
至于为什么死了又能活过来,哑了又能开口说话,斑鸠只说:“很多事本就不讲道理。”
这就是燕雀的世。
燕雀躲雨,斑鸠觅水,各活各的法子。但若有一滴水能让枯草返青,那就是济世。
在济世堂小住了几个月,我也准备出发了。
毕竟你交给我的事,我一定要办到呢。
不然倘若有一日再见,你问起了,那我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了。
离开玉门关时,已经是冬天了。
万籁俱寂,唯有亘古不变的风声。
河流早已冰封,枯槁的草原被大雪藏了起来,远处汉长城残垣若隐若现。只剩下祁连圆柏的深绿,绿得发黑,绿得固执。
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矣。
你知道吗?我很喜欢柏树,这种生长在故乡的树,也可能因为我的字里有个“柏”字。
这样说,你肯定会取笑我。
但是我还是会说,我不怕你取笑。
从故乡经过,我没有回头。并非是近乡情怯,而是我心已决。
什么时候才能带你来张掖看看呢?
往西十五里,便是我家了。房子坐南朝北,推开门是错落的屋舍,推开北窗,就能看见祁连山终年不化的雪顶。雪线以下是云杉林,再往下是夏季牧场,这时节该被雪盖住了。
邻人们都是寻常百姓,谁家有事,吆喝一声,总能聚起几个帮手。
这里有个教书先生,我们从小就是听他的课长大的。据说他是落榜后,在皇城里花光了钱,走投无路,回到了这里。
那些同期考生在建康城混得风生水起,他却最爱讲他们偷摘刺史府杏子的趣事。
讲完他总笑着说:“建康的杏子,倒不如祁连山下的沙枣甜。”
若你跟我往北走,不出半日,便是大草原了。
不读书的日子,我总会跟着邻里的少年策马扬鞭,跑个痛快。长风灌满衣袖,鼓鼓的,又从身侧流泻而去,像是要飞起来一样。
运气好的时候能遇见成群的战马,浩浩荡荡奔腾而来。晨光在它们身后洒下,马匹周身泛着金色光晕,一匹接一匹,像是从太阳里跑出来的。它们翻过浅滩,溅起白花花的水珠,又被后面的马蹄踩回去。
我们总会伏低身子,兴冲冲追上去,比一比谁更快。跑得尽兴了,就翻身下马往地上一趟,马儿休息,我们也休息。
这里的天特别高,云走得特别慢。
就这样躺着,什么都不去想。那些马背上的少年壮志,便都浮起来,还给了头顶的万里晴空。
对了,我还有个妹妹,她叫茵儿。
我这妹妹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,我去哪,她就去哪,我去河边摸鱼,她在岸上提篮,我爬上树摇沙枣,她在树下张着衣服接住。
别人打趣她是跟屁虫,她眼睛一弯:“你们不也是吗?成天围着我哥哥转?”
那年我下定决心跟程观风将军去玉门关。母亲担忧,父亲虽不说话,但房里的烛火亮了一夜。唯有茵儿一直站在我身后,笑着推我出去。
这一路来,我从未后悔过。
若一直留在家里,我或许会安稳幸福,但那样的日子终究不属于我的心。
柏木之舟注定不会在平静水域里漂游。
他生来就属于惊涛骇浪。
风忽然转了向,从背后推着我走,这片土地在为我送行。
我离你更近些了。
不知道你此刻身在何处,在做什么,在想什么。
只想让你知道,在河西漫长的冬日里,有一人怀揣一颗炽热的心,正穿过风雪,悄悄向你靠近。
你能感受到吗?
柏舟于张掖」
「到长安时,春光缓缓,柳色青青。
你猜猜我见到了谁?
程钰。
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玉门关抹眼泪的阿钰了。
这么多年河西太平,人们说是因为镇西将军一直在。程白倒下后,新的镇西将军一身银甲,回到了长安。
他说:“程钰的程不是程府的程,而是程白的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