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话说那亲卫被程观风安排去玉笙楼时，整个人都是忐忑的。

他骑马赶来，腰间令牌随着动作晃动，那是大将军的徽记，长安城里识货的人见了，心头都要先紧上一紧。

玉笙楼的掌柜正倚在门边，见了来人，眉头微微一挑，不急不缓地起身。

亲卫没说话，只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轻轻放在门旁的黄花梨小几上。锦袋口没系紧，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铤一角，那光泽在暮色里依然晃眼。

亲卫道：“清场，一炷香内，楼里不留闲杂。”

掌柜捏了捏锦袋的厚度：“大人稍候，这就安排。”
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
丝竹声断了，杯盏碰撞的脆响歇了，嬉笑嗔怒的喧哗也没了，只剩下纷乱的脚步声。

而有人逆着人流，往楼里走。

他走得从容，暮色在他肩头镀了层暗金色。

他没看任何人，目不斜视，可那周身散发的冷峻气度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
他所到之处，人流便像遇到河心巨石的水流，自然而然地分成两股，绕着他流过。他听见他们说：

“庾美人还在里头泡着呢！可惜了，没能多瞧两眼。那身段，那眉眼……早知道就该趁他更衣时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说话的人猛地打了个寒噤，缩了缩脖子，后半句话冻在喉间，酒意瞬间散了大半。

“这公子……你们看那身形气度……倒跟大将军有三分相似？”

“你他妈说什么浑话？大将军怎么会被人咬一口？”

“今天这场子，十有八九就是这位爷包的。你们瞧他那衣裳料子虽不显，可裁剪得极是合体，再看那步履，沉实稳健，分明是习武之人。”

“我押一百两银子，赌这位爷拿不下庾美人。”

“我倒是觉得此人体格极好，倒是有一战之力。”

“嘿，你可别小瞧了这庾美人，美是美，确实厉害得很。那年有个纨绔子弟，想要跟他亲近，却被踹出三丈远，肋骨断了三根，还好命根子保住了！”

“说来也奇，庾美人对待姑娘倒是极温柔。可若换了男人想近身……那腿抬得比刀还快。”

“正是这话。”另一人连声附和，“围着他的男男女女多了去了，对姑娘他尚能温言相待，说笑几句。至于男人，嘿，任你是王孙公子还是豪商巨贾，统统靠不近三尺之内。”

“真是万花丛中过，片叶不沾身。”

“论武力，除非是大将军亲自来，说不定他才规矩就范呢！”

“你他妈活腻了吧！大将军怎么会来风月之地？知不知道大将军已经来了长安？”

门从里面开了条缝，温泉水汽混着桃花香、酒香扑面而来。楼内空寂，只有后院隐约传来潺潺水声。

越往里走，水汽越重，水声也越来越清晰。

程观风停在月洞门前。透过疏朗的竹影，能看见池中蒸腾的白雾。

池中那人背对着他。

湿透的黑发披散在肩背上，发梢还滴着水，在粉白光滑的皮肤上拖出亮晶晶的水迹。

水珠顺着缓缓下滑，一路蜿蜒，经过腰窝，没入水面之下。肩胛骨的形状很好看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像栖息肌肤之下的蝶，翩然振翅。

那人忽然动了动，头微微侧过来一点，露出小半边下颌和颈项的线条。

“人呢？有没有人？帮我搓个背？”

02

亲卫站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。

他是有点担心的。

按理说，他不该担心。这么多年来，两位将军形影不离，从没闹出过什么事来。

可今晚，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。

庾佩澧平日是风流些，关于庾美人的传闻能编成厚厚的话本子。可在大将军面前，那是绝对的收敛，绝对的正经。说话时会不自觉挺直背脊，玩笑开到三分便收，连斟酒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上半拍，怕酒液溅出失了仪态。

哪像今晚这样，当着大将军的面，大刺刺进入玉笙楼。

程观风是何等人？军中皆知其律己严苛，俸禄大半贴补阵亡将士遗孤，程府上下开支笔笔精打细算。莫说玉笙楼这样的销金窟，便是寻常酒肆，也鲜少踏足。

可今夜却命他携重金前来，开口便是“清场”。

这两人到底在做什么？

亲卫脑中闪过一个荒唐念头：总不会把这温香软玉的玉笙楼，当成了校场擂台吧？

里面静悄悄地，倒是像风雨欲来的前奏。

就在此时，脚步声起。

亲卫猛然回神，手已按上刀柄，却见一姑娘提灯从廊下转出。

是玉笙楼掌柜的。

一袭红衣，广袖长袍在夜风里轻扬，长发松松挽起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笑意温软：“回去吧。”

亲卫下意识望向紧闭的门。

掌柜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笑意深了些：“春天已经到了，再冷硬的冰雪，春风一吹，也要融化的。”

亲卫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