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无人应答。只有他自己的回声。
庾佩澧心头一紧。玉笙楼他来过不下百次,从掌柜到跑堂的,谁不认得他骠骑将军?即便要清场,也断没有不清他出去的理。何况是如此诡异地将所有人撤走,只留个他?
难道他还在做梦?
他用力揉了揉额角,然后深吸一口气,整个身体向下滑去,将自己完全沉入水下。他憋着气,数着自己的心跳,直到胸腔开始发紧,才破水而出。
哗啦!水花四溅。他甩了甩头,湿透的长发粘在脸颊和脖颈上,他抹了把脸,再次环顾四周。
还是空无一人。只有漂浮的桃花瓣,正随着水波慢悠悠地打着转。
不对劲。
多年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。
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,背脊微微弓起,不再是全然放松的状态。上身依旧靠着池壁,双手却悄然向后,攀住了池子边缘,脚跟抵住了池底一处凹凸。
水雾袅袅,一片静谧中,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然后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脚步声,踏在湿润的石板上,几乎被水声掩盖。
来了。
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,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头。
就是现在。
庾佩澧扣住池壁的手骤然发力,身体借势半旋,另一只手探出,抓住了那只手腕。触手微凉,骨节分明,力量感透过皮肤传来。但他蓄势已久,动作更快更猛,抓住的同时往前狠狠一甩!
噗通!巨大的水花炸开。一个人影被他一拽,完全失了平衡,摔进温泉池中,砸起的水浪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。
他迅速摆出防御架势,定睛看去。
然后,他傻眼了。
水波荡漾,渐渐平息。那人从水中站起,浑身湿透,玄色的常服紧紧贴在身上,清晰地勾勒出精干的线条。
他抬手,将湿漉漉贴在额前的头发向后捋去,露出一整张脸,和那双此刻正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眸色很深,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,此刻因为突如其来的狼狈,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底子里的冰冷,却穿透雾气,直直刺向庾佩澧。
庾佩澧张了张嘴,吐出三个字:“程观风?”
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得太厉害,出现了幻觉。
程观风?出现在玉笙楼的温泉池子里?被他亲手拽下了水?
他使劲眨了眨眼,眼前的人并没有消失。
温热的水珠正顺着睫毛滴落,程观风抬手抹去,动作并不慌乱,甚至称得上镇定,那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和眼底的寒意,让池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。
庾佩澧喉咙有些发干,无数问题涌上来,最后挑了个最直观的:“你来做什么?这些人呢?你……你把玉笙楼查封了?”
程观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并不舒适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看着庾佩澧,那目光沉静得让庾佩澧心里发毛。
程观风问:“庾佩澧,你需要那么多人伺候?”
庾佩澧觉得眼前这人在说笑,他往后靠了靠,做了个随意的姿势:“泡温泉不就图个热闹……”
他随即察觉到程观风脸色不对,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他,此刻最好收敛点。
庾佩澧偏过脸,摸了摸鼻子,干笑一声:“咳……来都来了,你……你也泡会儿?算我账上。”
这话对着浑身湿透、脸色不善的程大将军说,实在有些滑稽。
程观风冷冷道:“托你的福。”
庾佩澧假装没听见,转过身,捞过池边一坛未开封的春不老,拍开泥封,仰头就灌了一大口。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,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。
酒香混着温泉蒸腾出的桃花香气,还有这人带来的冷冰冰的气息,混成一种奇异又令人眩晕的氛围。
几口酒下肚,胆子也壮了些。庾佩澧转过身,非常放松地仰面浮在温热的水里,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气泡,然后又站起身,带起一片水声,踩上了池边的石阶。
身后传来程观风的声音:“你做什么?”
庾佩澧站到岸上,甩了甩头发上的水,才看见程观风不知何时已将湿透的外袍除了下来。
程观风只着里衣,料子薄,被水浸透后近乎透明,紧贴着皮肤。
氤氲的白色水汽柔和了他素日过于冰冷的轮廓,热水浸泡过的肌肤泛着浅淡的粉色,水珠顺着清晰的肩线滑落,没入水面。
他闭着眼靠在池边,眉宇间那常年凝聚的沉郁似乎被热气熏散了些许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……温柔?
庾佩澧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,随即扯开一个惯常的笑:“尿尿。”
他知道程观风一定很后悔问出这话来。
程观风虽然眼睛没睁,但庾佩澧看见他搭在池边的手指悄悄动了一下。庾佩澧心情莫名好了点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往外间走去。
等庾佩澧解决完个人问题,慢悠悠晃回来时,程观风已经起身,准备离开。湿透的里衣贴在他身上,往下淌着水。
庾佩澧重新滑进水里,暖意再次包裹上来。他趴在池边,看着程观风拧着衣摆的水,忽然开口:“你穿湿衣服会感冒的。”
程观风道:“无妨。”
“去找人给你拿身新衣服,你就报我的名字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顺便帮我找两个人来。”
“庾佩澧。”
程观风终于转过脸来。
庾佩澧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,仰着脸看着程观风的眼尾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,但那眼底的光,虽隔着一层水雾,依旧清亮得很。庾佩澧伸出两根指头,隔空指了指程观风的腰间:“要我帮你吗?”
程观风问:“你跟别人也这样说话?”
“啊?”庾佩澧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,“那岂不是毁了我骠骑将军的一世英名?我虽说仰慕者众多,光是长安城里想爬我床的,能从灞桥排到西边章城门,但我不是个来者不拒的人,讲究着呢。”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程观风不想理他,转身就走。
“程观风,我说一句,你若是不喜欢听就当我没说,你要是觉得有道理,你就过来。”
程观风的脚步顿了顿,但没有回头。
“不要拒绝自己的感受。”
程观风径直往出走去。
“哎!开个玩笑,你别当真嘛。”庾佩澧笑了,“大将军日理万机,难得来一趟这快活地方。说起来,今天那两坛冷酒可是你灌我的,我着了凉也有你一份功劳,你不该陪我说说话?”
程观风终于转过身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庾佩澧依旧趴在池边,歪着头看他:“你过来点,这么远说话费劲。”
程观风依言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再过来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