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长安城楼高十二丈,青砖在百年风雨中沉淀出铁灰的颜色。此刻夕阳西下,整座城楼被染成赭红色,而城楼最高处,那一点鎏金明光比夕阳更夺目。
庾佩澧屈起一膝,手肘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拎着半空的酒壶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
从牛渚到长安,整整十七日航程。他与程观风同船不同舱,相见不相语。
其间庾月明在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望着南边出神。庾佩澧毫不客气从后面给他来了一脚。
庾月明委屈地回过头:“兄长,你干嘛?”
庾佩澧道:“不想去就滚。”
“兄长,你误会我了,我想通了,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被你护着,这下轮到我来……”
“滚滚滚,别让我再看到你。”庾佩澧扭头就走,“前面渡口,你给我滚下去。”
庾月明非常无助地看了眼旁边的亲卫。
亲卫走上前来跟他递了个眼色:“骠骑将军跟大将军冷战呢,把火烧到你这来了。”
庾月明自然是知道,兄长这一脚是收了力度的,若是来真的,他已经被踹进江里了。
庾月明想起来了,那日他同兄长到牛渚,远远望见大将军。
大将军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,忽然下令:“不用找了,全军前往长安。”
庾月明这些时日来确实没见过他俩说过话。兄长那张滔滔不绝的嘴,变得格外沉默。
兄长的性子庾月明自然知道,大将军的性子他这些年来也摸透了一点。
大家都说兄长是大将军的影子,对唯大将军命是从,这话错不了。
如今经过牛渚生死劫,怎么一个个还拧巴起来了?
船一到渡口,庾月明就下了船。
他自认为自己活得比较通透,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可现在天下大变局,他又迷茫起来。
他该何去何从?他没有想好。
庾佩澧仰头灌了一口酒,辛辣直冲脑门。他眯起眼,望着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
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,庾佩澧听到了,但没有回头。又是亲卫来劝他了。
庾佩澧道:“别说那些没用的屁话。”
那人止步了,也没有往前走一步,也没有转身就走,就站在原地。
庾佩澧没有理会,仰起头灌了两口,两口下去,酒壶见了底,他晃了晃酒壶:“再去拿两坛。”
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骠骑将军,你伤还没有痊愈,不要喝……”
与此同时,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:“给他拿。”
庾佩澧一惊,赶忙回过头,程观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。一身玄色常服,未着甲胄。此刻卸了甲,他看起来竟有些单薄,当然只是看起来。庾佩澧比谁都清楚,这副身躯里藏着怎样的力量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庾佩澧问,语气里的挑衅连自己都听得出来。
程观风道: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
这话简直了,要是庾佩澧身边有什么可以扔的东西,他肯定劈头盖脸冲程观风砸去。
可他明显忘了他手里还有个酒壶。
两相沉默良久,庾佩澧又转过头去,不去看他。
亲卫提着两坛酒嘿哧嘿哧走上来,刚准备往前拎,却被人截止了。
庾佩澧听见脚步声靠近,头也不回道:“放那儿就行。”
脚步声还在靠近。
庾佩澧刚仰起头来,就见程观风提着两坛酒,俯视着他。他被看得打了个寒颤。
那亲卫显然被吓到了,想上前又不敢,想离开又怕出事,急得直搓手。
程观风忽然蹲下身。庾佩澧也随着他的动作,视线从仰视转到平视,那张冷冰冰的面孔近在咫尺。
然后程观风伸出了手。
那只握惯了长剑的手,此刻紧紧捏住了庾佩澧的下颌。力道之大,让庾佩澧吃痛得咬咬牙,本能地伸手去抓程观风的手臂。
下一秒,酒液倾泻而下。
庾佩澧睁大眼睛,长长的睫毛震颤着,来不及吞咽的酒从嘴角溢出,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冰凉黏腻。
一坛酒很快见了底。
程观风松开手。庾佩澧剧烈咳嗽起来,酒水混着唾液滴落下来,他眼尾通红:“程观风,你他妈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下颌再次被捏住。
庾佩澧本就是酒量极好的人,被这样猛烈地灌酒,也上了脸。
程观风终于松开了手。
庾佩澧撑着地面,咳得撕心裂肺。他庾佩澧何曾受到过这种羞辱?
程观风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:“喝够了吗?”
庾佩澧抬起头,看着程观风,忽然笑了。
那一瞬间,程观风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,算不上愤怒,是一种更炽热的东西。像深埋地底多年的岩浆,终于找到了裂口。两相对峙,如火海与冰山,一方想要融化另一方,一方想要冰封另一方。
下一秒,亲卫紧急转过身去,差点直接从城楼上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