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观颐淡淡道：“无所谓，反正这名字又不是我一个人用。”

桓柏舟忽然拽住他手腕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程观颐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手腕，又说了一遍：“他们要是真这么写，倒也不算全是瞎编。”

桓柏舟这才松开劲，眼里那点紧张也消散了。

两人继续翻找。书架上的书册似乎按顺序排列，越往后的，成稿时间越近。程观颐走到最后一排书架，在最边缘处，抽出了最薄的一册。

这一册只有书名，没有作者落款。里面的字迹与前些册的工整刻板不同，清隽舒展，自成风骨。

程观颐念道：“衍少聪敏，有大志。然社稷易主，囹圄之困，未折其志，卧薪尝胆，初踏府门，年方十六。其人性坚毅，能忍常人所不能忍。终率忠义之士，还政于天下……”

念到这里，程观颐顿住了，他抬头向前看去。

那里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似乎已在那里站了许久，他的肤色有些过于苍白，像是许久不见日光。而他正静静地看着桓柏舟。

桓柏舟也察觉了，他看着这个陌生面孔，脑海中快速搜索，却毫无印象。

“你认得他？”程观颐问。

那人向前走了两步，让油灯的光更清晰地照在他脸上：“碧叶连天枉称炎，冰盘荷盏宴华筵。

莫道人间分寒暑，清凉只在谢家莲。”

桓柏舟恍然：“浔阳赏荷宴，你在场？”

几年前浔阳谢府那场大办赏荷宴，谢因之为了附庸风雅，广邀文人题诗。席间好诗没几首，只有一首清新脱俗，不媚权贵，桓柏舟印象很深，但那首诗的作者惨死在刀下。

那人点点头：“这首诗的作者，是我挚友。”

程观颐举起手中的书册：“这册的作者是你？”

那人道：“嗯。”

桓柏舟问：“你如何进入到太学修史的？”

那人道：“姜贵妃。”

桓柏舟问：“你为什么帮青云舒正名？或者说，姜贵妃为什么要帮青云舒？”

“帮？”那人摇摇头，“我并非在帮谁。青云舒是忠是奸，是正是邪，于我而言，并不重要。我与他素未谋面，无恩无怨。”

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堆积的书册：“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。他们颠倒黑白，我无力阻止，但至少在同样的纸墨之间，留下另一种声音。往后岁月，权力更迭，今日的胜利者或许会成为明日的罪人，但起码还有这一册，证明历史曾有过不同的写法。”

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：“你就不怕被谢因之的人发现？”

阶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两道身影一前一后，从阴影中走了下来，踏入昏黄的光晕里。来人正是青云舒和林无芳。

桓柏舟笑了：“什么时候学会跟踪我们了？”

林无芳瞥他一眼：“你好意思说我？”

那人没有回头：“怕？自然是怕的，蝼蚁尚且贪生。但有些事，比怕更重要。我挚友因一首诗而死，死于真话。我若因怕就缄口不言，九泉之下，我有什么脸见他？”

程观颐问：“为何不在扉页留名？”

那人道：“我的名字不重要。”

程观颐看向青云舒：“你准备怎么办？”他扬了扬手中那卷书册，又指了指满架子的书册，“这些，还有这些。”

青云舒叹道：“留着吧。”

程观颐道：“这可真不像你。”

青云舒坦然对上他的目光：“是你不了解我。”

青云舒虽自幼饱读诗书，但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并非是宏大的抱负，而是世仇。他虚与委蛇，玩弄权术，他见过血泪，也曾在夜里辗转难眠。

所以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一切不会由吴垣来写，也不会由他来写。

真相不会在庙堂书写，它会由那些沉默的人写出来，由每一个挣扎过、痛苦过、也期盼过的人写出来。

青云舒继续道：“至于我是忠是奸，是正是邪，后人自有公论。今日笔墨，无论是谩骂还是颂扬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
程观颐忽然笑了：“我真是小瞧你了。”

青云舒的目光扫过程观颐手中揣测他私生活的书卷，他眉头一皱：“只不过，那恶俗不堪的几卷，通通烧了。”

林无芳笑道：“既然要留，为何不一起留？正史野史，褒贬毁誉，后人看了，岂不更有趣味？”

青云舒扭过头瞪他一眼。林无芳却像无事发生般，只是眼中那点微光，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并非如表面那样平静。

忽然，桓柏舟凑近墙面，屏息凝神，像是听到了什么。

程观颐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石室外，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。那声音起初模糊，随即迅速扩大，像是潮水般从地面涌来，穿透了石壁。

紧接着，更清晰的人声、奔跑声、器物翻倒声，混成一片。一个尖利得变了调的嘶喊声，穿透了所有的嘈杂：

“陛下——驾崩了——！！！”

“陛下驾崩了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