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太极殿内,最后的夕阳斜斜照入,在冰冷的地砖上拖出血色光痕。吴垣站在光痕尽头、御座之前,明黄龙袍显得黯淡。
他缓缓抽出悬于殿柱旁的宝剑。
这把剑,曾随他于大江之上劈波斩浪,奠定吴家半世基业。也曾助他登临九五、肃清异己。它见过太多的胜利,也浸染过太多的鲜血。
此刻剑身映出他苍白平静的脸,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至高无上的龙椅,上面蟠龙的金鳞在余光中闪烁,仿佛还在吞吐着云雨。
剑锋划过脖颈的刹那,温热的血洒在御案上,落在退位诏书上,迅速洇开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身躯缓缓向前倾倒,额骨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殿外,残阳如血。
02
青云舒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时,其他人已经不在了。
多年的宿敌,那个他恨入骨髓的吴垣,就这样死了?
还有这些堆积如山的书册,是吴垣将他钉死在历史污名柱上的最后一搏。如今,这最后的算计也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前。
可是呢?
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,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浮上来的是一片近乎麻木的疲惫,和更深重的茫然。
不在乎了。真的不在乎了。
或许早在姑孰城头那一声“放箭”,箭矢破空的尖啸与随之升腾的惨叫,交织成地狱图景时……他便再也回不去了。
从那一刻起,他就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。他清理污浊,也身染污浊。他想要拨云见日,自己却先坠入了无间阴影。
他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。
而那个有资格、也有能力穿上这嫁衣的人,就站在他身边。
空气凝滞,甚至可以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。
青云舒知道,明日,等着他的会是什么。
这一天,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,迟早要落下。只是眼下,铡刀未落,绳缆紧绷,握绳人与受刑人之间,维系着一种微妙的默契。
良久,青云舒缓缓开口:“林统帅,我已经复仇成功了。”
林无芳道:“嗯。”
“我之前说过,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了结了,我亲自下给你做一桌子好菜,管饱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就今晚?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,我们先吃饭?”
“好。”
“走吧。”
青云舒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,走上去后,他回头向下看去。幽暗的阶梯深处,林无芳的身影刚刚迈步,融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。
鬼使神差般,青云舒伸出手:“来,我拉你一把。”
随即他意识到这个行为是多么多余。林无芳是什么人?是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流民帅,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力。
一抹淡淡的尴尬掠过心头,他想要收回手。下面那人却将手搭上来,捏住了他。
林无芳借着这一握之力,一步跨上两级阶梯,从下方那片昏昧的阴影里仰起脸来。
天光从上方入口渗下,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照亮了他此刻的神情。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,但那双总是淬着寒光的眼眸,在仰视的角度里,清晰地映着青云舒有些错愕的脸。
他握着青云舒的手,没有立刻松开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重复了那个字:“好。”
03
虽然青云舒让林无芳安心等着,但林无芳还是走过来,双手抱在胸前,倚在门框边。
里间热气蒸腾。灶火映出暖橘色的光,白米饭在甑子里焖煮,蒸汽顶得木盖轻微作响,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青云舒虽是忙前忙后,但却有条不紊。袖袍高高挽起,腰间系着素色围裙,甚至还用一块细棉方巾掩住了口鼻,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。
他正在对付一段猪肠,林无芳瞧得分明,他指尖捏着那滑腻的肠衣时,在微微颤抖。每揉搓几下,他都会闭一下眼睛,眉心拧紧。但他没有停,只是动作放得更缓,更仔细。
弄好后,他转身走到水缸边,拿起皂角,搓洗双手。
水珠沿着他的手腕滑落,没入挽起的袖口。那双手本就骨节分明,白皙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此刻在反复搓洗下,皮肤微微发红。
他一个侧身,正看见林无芳盯着他出神,把他吓了一跳,手上的皂角差点滑落。
青云舒道:“饿了吗?还差一刻钟,就能吃上了。”
林无芳道:“这一点时间我还是等得的。”
青云舒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松了口气,转身又忙碌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想起什么,蹲下身,对着墙角那一溜排开的酒坛子犯了难。
青云舒问:“黄酒、屠苏酒、桂花酒、菊花酒……喝哪个?”
林无芳道:“都喝,我不挑。”
青云舒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酒量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