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程观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:“我总觉得不对。”
桓柏舟跟在身后,偏头在想什么,没注意前面人停住,自然也没听到前面的人在说什么。他毫不客气地迎头撞了上去,把人接了个满怀,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:“怎么不走了?在等我?”
程观颐被搂住,身体有点僵硬,他没挣脱,只是侧过头,避开桓柏舟灼热的呼吸:“说正事。”
桓柏舟收敛了笑意,手还是没有松开,只是力道轻了些。
“哪里不对?”桓柏舟的声音也正经起来。
“谢因之,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,为什么吴垣还要牢牢跟他绑定?”
“因为浔阳谢氏是百年望族?”
“不止,吴垣离不开谢因之,准确说,是离不开谢府。但他要的,不是谢府的影响力,那东西,哪个世家没有?他要的应该是别的东西。”
桓柏舟若有所思:“大瑨的江山是吴家偷来的,这就是吴垣最痛的软肋,也是他最大的心病。”
程观颐转过身来,与他四目相对:“继续说。”
“吴垣这些年,为什么不惜背上钳制言路的骂名,也要控制太学?因为他的皇位来得不正,他需要文人墨客来为他正名。”
阳光落了桓柏舟一身,照得他眉眼如浸在水中,整个人覆上融融暖意。再凑近一点,就能闻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。
自从在浔阳的那一片血海中醒来,程观颐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人了。此刻阳光下,他有些恍惚,他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。
直到那人轻轻问:“在看我吗?”
程观颐回过神来,失焦的眼睛缓缓对上近在眼前的笑脸。
桓柏舟正看着他,眼中映着阳光,也映着他的影子,那笑容坦荡温暖,盛满明晃晃的爱意。
程观颐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心绪压下:“你认为他会把这些人放在哪?”
桓柏舟知道这人早有想法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让他说出来。一定是想找个由头给他奖励吧。他压下心头窃喜,垂下眼,指尖抵着下颌,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来:“一定是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地方,不会引人注目,但又很自然,这么多文人随意出入不会引起怀疑。”他对上程观颐的目光,“太学。”
太学。天下读书人的圣地。每日里人来人往,车马如流,再正常不过。
如果吴垣要把什么人藏起来,还有比太学更合适的地方吗?藏在最显眼的地方,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,反而让人不易察觉。
下一秒,程观颐伸手捧住桓柏舟的后脑勺,指尖陷入发间,微微向下一带,唇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畔掠过。
桓柏舟眼底的思索瞬间被惊讶取代,随即又爆发出光亮来。他非常想加深这个猝不及防的奖赏。
那人却已翩然退开两步。只留桓柏舟还愣在原地,手臂抬到一半,显得有些傻气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眼底漾起再也压不住的欢喜,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,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期待:“小将军,晚上,我能讨个奖赏吗?”
02
太学正门,石狮肃立,棂星门高耸。阳光穿过庭院里古树的枝叶,在青石甬道上投下光影。
进出的学子大多身着素色衣衫,步履匆匆却不失仪态,低声交谈着经义章句。
程观颐与桓柏舟坦然走入。他们并未引起太多注意。太学之中,本就多有各地英才,什么性情的人都有。
门房的老学士只抬了抬眼皮,见二人衣冠整齐,举止有度,又低下头去,继续对着手中那本《礼记》打瞌睡。
穿过前庭,沿着回廊向里走去。人迹渐稀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更远处讲堂传来的诵读声。
程观颐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月洞门前停下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,字迹已有些模糊,勉强可辨是“藏书东阁”四字。与太学中心区域那些恢弘殿宇相比,这里显得偏僻。
桓柏舟四下扫了一眼:“守卫比预想的松懈。”
程观颐淡淡道:“越是紧要处,越要做得不紧要。”
程观颐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。门内并非是藏书之所,而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,廊下晾晒着些发黄的卷帙。他们穿过小院,来到一排低矮的厢房前。其中一间的门比其他几间更厚重些,门上铜锁锈迹斑斑,看起来久未开启。
桓柏舟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铜丝,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小玩意儿,在锁孔中轻轻拨弄几下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内非常昏暗,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这里堆满了各式箱笼、卷轴,甚至还有些蒙尘的礼器、旧冠服,杂乱无章。
程观颐的目光落在了最里侧。那里靠墙立着一排不起眼的木柜,柜门紧闭,比其他地方显得干净些,并不是没有落灰,而是柜子表面留着近期挪动过的印记。
两人对视一眼,程观颐点点头,柜门没锁,桓柏舟伸手拉开。
柜内并非书籍,而是有一道黑黢黢的狭窄阶梯,一股更陈腐的气息从下方涌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。阶梯不长,约莫二十余级,尽头是一间石室。石壁粗糙,嵌着几盏长明油灯,勉强照亮室内景象。
这里的摆放布置整齐得多,靠墙立着数排书架。中央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齐全,镇纸下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,墨迹未干透。
程观颐走到最近的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册,就着昏黄的灯光,翻阅起来。
程观颐道:“果然。”
他将书册递给桓柏舟。
桓柏舟接过,直接念出声:“青衍,字云舒,豫州姑孰人,侥幸之辈,性狡而谲,善权谋而乏仁心。昔年吴氏应天顺民,革青姓之祚,皇恩浩荡,圈禁十载,以观后效。衍不知感恩,反怀怨恨,潜伏爪牙,以媚上之术得近天颜,实则包藏祸心,图谋不轨……”
程观颐又抽出几册,快速翻阅。内容大同小异,全是对青云舒的指控。
桓柏舟继续念:“衍不娶妻、不纳妾,府中除仆役外,无女子近身。或曰其身有隐疾,不能人道,故性情乖张,阴郁偏激;又或传其有断袖分桃之癖,与流民帅同食同寝,举止悖于常伦,实乃士林之耻……”
程观颐合上册子,笑了:“真有意思,说不定也这样写我。”
桓柏舟手上翻书的动作一顿,轻轻问:“你会在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