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荆州和扬州的消息,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开了吧?青云舒现在怕是焦头烂额了。
想到这儿,谢因之手里的扇子摇得更畅快了。
只是他没料到,青云舒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。不仅青云舒来了,那个林无芳还跟在身后。
谢因之压住突突跳的眼角,没起身,依旧坐在椅子里,只抬了抬下巴:“你来做什么?”
青云舒脚步没停,一直走近了才站定,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,轻轻一展:“我来给因之兄送样东西。”
谢因之盯着青云舒的手,看着这双手展开诏书,动作不紧不慢,甚至称得上优雅。这场景让他恨得牙痒痒。
青云舒不急不缓念道:“江州刺史谢因之,假借赈灾之名,于荆州、扬州横征暴敛,中饱私囊,致民怨沸腾,动摇国本。按大瑨律,革职查办,即刻押入诏狱,候审。”
谢因之脸色铁青,猛地弹起身,从青云舒手中抢过诏书。绸缎冰凉,墨迹犹新。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,指节捏得发白。目光死死钉在那熟悉的笔迹上,是吴垣的字,绝不会错。他霍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咬牙道:“青云舒,你敢要挟他?”
青云舒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然后摊开双手,做了个极其无辜的姿态:“话可不能乱说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挟他了?谢——因——之——”
谢因之胸口剧烈起伏几下,死死瞪着眼前之人。他也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地步的人,自然明白青云舒在说什么,索性也不装了,仰起头大笑两声:“好,好!青云舒!我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了你!这些年,你装得可真像啊!卧薪尝胆,学得有模有样……”
青云舒打断他:“所以说啊,谢因之,这戏台,锣鼓未歇,结局未定。做人千万别笑得太早。”
“笑得太早?青云舒,那你呢?你以为你真的赢了?”
“与其考虑我,你不如考虑考虑你自己。谢因之,你要是没了,你们浔阳谢府,可真就后继无人了。”
谢因之脸色更难看了,铺满羞愤之色:“青云舒你不要太过分了!”
青云舒眉头一挑:“过分?”谢大人姬妾如云,享尽齐人之福,可这许多年过去了,谢府后院,可曾听见一声婴孩啼哭?”他往前凑近了些,几乎贴到谢因之耳边,“谢因之,你是不是不行?”
“青云舒?!”
谢因之额角青筋暴跳,嘴唇止不住地哆嗦。青云舒的话比诏书更让他羞愤欲狂。这是他一生的隐痛,更是谢府的耻辱。
青云舒退开半步,欣赏着谢因之那张扭曲的脸,然后再次凑近,轻轻道:“谢大人,赏荷宴上人乳羹滋味如何?可还回味?”
轰!谢因之脑子里有什么炸开了。是了……是了!他当时就觉得奇怪,那人乳羹怎么有股淡淡的药味,不浓,似有若无。但念及是姜载清特意带来的好东西,他也没多问。见他喜欢,自那以后,姜载清还时常给他送来。
原来从那时起,不,或许更早,青云舒就已经行动了。
也是,这么多年来,他和姜载清没少找青云舒麻烦。暗中使绊,公事刁难,私宴折辱,包括那青府炼丹炉……他们都以为这人是个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的软柿子。没想到,这软柿子里面,藏着的竟是毒针。
谢因之的声音嘶哑,几乎不成调:“是你动的手脚?”
青云舒云淡风轻道:“你这一肚子坏水,就不要传给后代了。谢家的血脉,到此为止,挺好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青云舒抬起右手。
数名身着甲胄的士卒将谢因之团团围住,身影挡住了窗外大部分光线,书房内骤然暗了下来。
青云舒转过身去,沉声道:“送谢大人去诏狱。”
谢因之没有挣扎,只是死死盯着青云舒的背影,声嘶力竭道:“青云舒!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?!你等着!你会遭报应的!你一定会!”
门外,明晃晃的天光泼洒下来,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青云舒眯了眯眼,抬手在额前稍稍遮挡。
林无芳默不作声跟在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路,互相无言。
前面的青云舒忽然止步,转过身,轻轻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这样对你。我这些阴招,只对付谢因之那种人。”
林无芳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他。
青云舒低低笑了两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胜利的快意,只有疲惫。他又揉了揉自己的额角:“真奇怪,恨了这么多年,想着有朝一日要将他们彻底踩在脚下……可真到了今天,看到他们那副样子,我却有点不适应了。”
林无芳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是害怕自己也会走吴垣那条路吧。”
说着,青云舒毫无预兆地抬起手,轻轻一拳击在林无芳肩头:“你别摆出这样严肃。我知道你会清算我,但是,起码让我先把仇报了,好吗?”
最后两个字,说得小心翼翼,完全不像方才那个翻云覆雨的青云舒。
“好。”
“我们认识这么久了,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。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结了,我给你整一桌子好菜,保证让你吃饱喝足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现在我想回去喝杯茶,你愿意一起吗?”
“好。”
阳光照在林无芳脸上,他闭上了眼。青云舒因为背着光,可以很自然地抬眼看他。
其形也俊,其神也煞,俊极生威,让人望而生畏。
眉骨上的那道疤,在阳光下泛着金粉色,像一只沉睡的蛊虫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,会顺着目光,爬过来咬人一口……
青云舒忽然道:“林无芳,我发现他们说的没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