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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，这两人前脚刚躲起来，青云舒便收到了急报。

青云舒冷笑一声：“谢因之加收荆州、扬州粮税，说是为我收的，要增援豫州？他倒会做文章。”

亲卫道：“百姓怨声载道，皆以为青大人贪婪无度！”

青云舒哼道：“好一个谢因之，真刀真枪打不过，就玩起这种阴招来了。”

林无芳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青云舒迎上林无芳的目光，语气格外坚定：“我要让吴垣做出选择。”

太极殿内，门窗紧闭，将春意挡在外头，只剩下空旷的寂寥。

姜峨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，未戴繁饰，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。

她正细心地为吴垣整理衣袍，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他耳后，轻轻道：“陛下受苦了。”

吴垣握住她的手，叹道：“如今到了这个地步，满朝文武，宫人内侍，走的走，散的散，只有你还愿意在我身边……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姜峨会意，悄然后退，隐入一根蟠龙金柱的阴影里。

几乎同时，殿门被从外推开，青云舒走了进来，林无芳半步随在其后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，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稳。

两人走到大殿中央，并未逼近，也未行礼。可原本宽阔无比的太极殿，霎时显得狭小压抑起来。

青云舒开门见山道：“陛下，谢因之横征暴敛，按大瑨律，该当何罪？”

吴垣别开了视线，目光掠过青石板地面，那上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。在青云舒的注视下，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看世家老爷眼色的小皇帝。

青云舒并不需要他回答，径自说了下去：“谢家是大瑨建朝功臣，可大瑨还没亡，律法也还可用。世家犯法，与庶民同罪。还望陛下下旨，将谢因之打入诏狱。”

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。

吴垣对上他的视线：“你已经替我做了决定，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青云舒满意地笑了笑，他伸出手，林无芳默契地将一卷明黄诏书递上。他走到御案前，将诏书铺开，又挽起袖袍，亲自研磨，取下笔架上的御笔，蘸了墨，递到吴垣面前。

吴垣接过笔，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，笔锋艰涩，当他写下“诏狱”二字时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
青云舒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当最后一笔落下，玉玺盖上鲜红的印迹，吴垣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，这一切好像要结束了，又好像没有那么容易结束。

青云舒在吴垣的注视下拿过诏书，笑道：“陛下，你说谢因之知道是你亲自下诏，要把他打入诏狱，该会是什么样子呢？”

吴垣望着两道离开的身影闭上了眼。

姜峨走上前来：“陛下。”

吴垣叹了口气：“程观风那边还没有消息。”

姜峨道：“陛下，恕臣妾直言，程观风不会来了。”

吴垣的肩膀松垮了一分，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早已预料的消息时，产生的一种近乎解脱的无力感。

姜峨继续道：“一旦程观风和青云舒打起来，匈奴和吐谷浑定会直下河西之地，国家危矣。”

吴垣问：“依你之见？”

姜峨道：“程观风多半去了长安，毕竟西北才是他的主场。”

吴垣苦笑了一下：“若是大权都不在他手上了，他为何还要担心河西呢？”

“陛下可能忘了，河西之前是谁的主场？”

“程观颐？”

“不，是程白。”

“他那时候确实还叫程白。”

“河西是程白拼命要守住的地方，程观风自然不会让那里再次落入敌手。”

“青云舒会善罢甘休吗？”

姜峨没有接话，吴垣自嘲地笑了笑，毕竟这都是以后的事了，谁还说的准呢？

吴垣忽然问：“爱妃，可还记得你当年的那封密信？武魂是否在世？”

“在世。”姜峨话锋一转，“不过，陛下想必不知道，何为武魂？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自在张扬，武魂永生。”

吴垣默默念着这几个字，他坐回御座，姿势依旧端正。他明白，那力量存在，却不会属于他，也不会为他所用。

“陛下想必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。”

“朕知道事已至此，大瑨命数已尽。”

不过青云舒，你也该尝尝我受的滋味了。

吴垣仰起头，望着殿顶繁复的彩绘藻井，轻声问：“爱妃，事到如今，你以为我还要做些什么？”

“陛下何不留一个体面的结局？”

姜峨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御阶之下，这个距离，是臣子觐见时最标准礼仪。

“陛下感念近年天灾频繁、黎民受苦，愿以一已之身承上天之怒，换取天下太平，避免兵戈再起、生灵涂炭。”姜峨抬起头来，“如此，可保全陛下仁德之名。陛下这一生，见过的腥风血雨还少吗？这最后的结局，何不为自己留下一方清明？”

吴垣看着她的眼睛，缓缓开口：“他们会说，一个女人改变了一个时代。”

姜峨笑道：“不，他们会说，一个时代听到了女人的声音。”

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退礼，然后转身走向那两扇沉重的殿门。

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，投入殿内深沉的阴影中。

走到门槛边，她止步，微微侧首。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她脸庞，那容颜依旧秾丽，却褪去了所有属于这深宫的颜色。

她轻轻说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三个字：“永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