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廊檐下,一个小小身影蹲着,专注地拨弄着石缝里钻出的几颗小草。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衫子,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,听见脚步声,仰起头来。
那是一张玉雪可爱的脸,最漂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像两颗蜜糖。
“娘亲~”
姜峨脸上的沉静瞬间融化,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意,她弯下腰,向小女孩伸出手:“阿宝,我们走。”
阿宝将软软的小手放进她掌心,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地问:“去哪里呀,娘亲?”
“阿宝想不想去找景阳姑姑?想吃姑姑做的蜜糖糕吗?”
“想!”
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手牵着手,沿着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宫道,走向宫门。
宫门外,喧嚣市声隐约传来,带着鲜活蓬勃的生命力,与宫内的死寂恍如两个世界。青石板铺就的御街一侧,树荫之下,早已有一辆青幔马车在等候。
车辕边,一人恭敬行礼:“姜贵妃。”
姜峨笑着摇摇头:“不是姜贵妃,是姜峨。”
她牵着阿宝上了马车,安顿好阿宝后,她又走下来,走到那人跟前。
姜峨道:“徐菁,你去一趟江陵。”
徐菁抬起眼来,看着姜峨平静无波的脸,那脸上的笑意已经消逝,浮现的是一种琢磨不透的神情。
姜峨继续道:“姜载清杀了你姐姐,也杀了我母亲,你去了结他吧。”
徐菁欲言又止:“可是……”
“姜府的人我已经打点好了,没人拦你。这可是兄长对我说过的,不可以有妇人之仁。”
说完她闭上了眼,轻轻吁了一口气。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,如此明亮,几乎照亮眼睑下的黑暗。她静静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登上了马车。
车夫吆喝一声,马车沿着宫墙外的道路,很快汇入建康城人流车马中,再难辨认。
徐菁一人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可是姜小姐,对一个人最残忍的报复,或许不是死亡。
尤其是姜载清那种视权势如命的人,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,如何一点点土崩瓦解。让他清楚感知自己如何被人抛弃,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泞。让他继续清醒又疯癫地活着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直到生命枯竭,这才是真正的炼狱。
而你如今给他的,却是一个解脱。
徐菁笑了,他决定去江陵。
02
马车一路向东,到摄山时,天边已经升起了晚霞。
姜峨牵着阿宝下了车,抬头望去,长长的青石台阶蜿蜒向上,隐入山林深处。
姜峨轻轻笑道:“阿宝,我们到了。”
阿宝仰起脸,那双酷似她的琥珀色眸子映着天边的晚霞,亮晶晶的。
石阶缝隙里挤满了青苔,道旁一弯山涧,漂浮着片片桃瓣,粉的、白的,不知来自山中哪一处的枝头,打着旋儿,逐水而去。
转过一道长满蕨类植物的石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几株春枫已染上绯色,与烂漫山花,为这一片青翠添了几分喧闹。
一椽屋舍隐在疏朗的花木后,竹篱茅檐,朴素无华。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,清隽笔意刻着四个字“栖霞别院”。
门内走出一人。
暮色与霞光一同落在她身上。一身素白衣裳,青丝用木簪绾起,眉目清婉,如山间一泓清水,周身温文尔雅的气度,让周遭纷繁艳丽的山花都安静了下来。
阿宝挣开母亲的手,小跑过去:“景阳嘟嘟!嘟嘟!”
景阳蹲下身接住扑来的小身子,阿宝顺势搂住她的脖颈,咯咯直笑。
景阳抱着阿宝站起身,对上对面那双盈满泪光的琥珀色眼睛:“峨姐姐,好久不见。”
屋内陈设简单至极。一桌,两椅,靠墙的书架上放着些书卷,窗下置一张古琴。
阿宝乖乖坐在小凳上,捧着块蜜糖糕,认真吃着。
景阳轻声问:“姐姐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
“不算坏,至少,我的事已经了了。”姜峨伸出手,覆上景阳的手背,声音有些颤抖,“你兄长他……”
景阳反手握住她的手:“姐姐,每个人都有命中注定的路要走,兄长自登上皇位的那天起,是非成败已是天注定。”
“那……你会怪我吗?”
景阳笑了:“我怎么会怪你呢?”
姜载眼中泪光闪烁,她望着景阳,半响才缓缓开口:“景阳,我这一辈子,都活在别人的故事里。兄长说爱我,可他的爱像一座庙宇,供桌上摆着他的野心。陛下说我是知心人,可我不过是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了。匈奴王敬我,不过是我是对他有用罢了,如今,我倒是更能理解母亲当初为何离开了……后来若不是你拉住我,我又与他们有什么区别?”
景阳静静听着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姜峨面前凉了的茶倒掉,重新注上热茶。
景阳柔声道:“我心疼姐姐一路走来,也欣慰姐姐终于解脱。”她将热茶推回姜峨手边,“姐姐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下吧。虽也在皇城,但山里幽深,人迹罕至,自成一方天地。春有桃杏,夏有清涧,秋枫似火,冬雪寂寂。你我姐妹作伴,阿宝在山野间自在长大,不好么?”
一旁的阿宝忽然抬起头,小脸绽开大大的笑容,拍着手:“好啊!好啊!娘亲,我要住在景阳嘟嘟这里!这里有蜜糖糕!”
那霞光透过窗棂,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景阳白净的衣袍上,染上流光溢彩的桃夭色。
姜峨喃喃道:“栖霞别院,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景阳笑道:“姐姐一路上来,可见到那条飘着桃瓣的山涧了?我管它叫桃花涧,坐在这屋里,能听见水声,还闻到花香。”
姜峨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,飘着极淡的甜香,还有一种令人心神俱安的气息。
姜峨睁开眼,眸光清澈:“景阳,我真是喜欢上你这一方天地了。”
两人默契感受着静静流淌的春光,不约而同看向旁边的小身影,只见阿宝把指尖沾到的糖渍涂抹均匀,然后悄咪咪送进嘴里,绽放出一个甜蜜的笑。
姜峨忽然唤道:“景阳。”
“嗯?”
“可有纸笔?我忽然想起一件未了的事。”
景阳起身朝里间走去,笑道:“我这里虽简单,但纸笔却是管够的,姐姐要写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