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青云舒盯着林无芳眉骨上的疤痕，有些出神。
林无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，正要开口。
青云舒先一步猜到这人肯定要说出些呛人的话来，赶紧转移话题：“瞎子和兔儿人呢？”
林无芳道：“怎么？青大人还对小民的事感兴趣？”
青云舒表面不露声色，实则内心已经翻了几个白眼。他干脆站起身，拖动凳子，往林无芳那边挪近了些，再次坐下。
这一次，他调整了姿态，将身段放得更低了些，微微仰起脸看向林无芳，身体也自然地前倾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他脸上绽开一个堪称真挚的笑容。双手极其自然地伸了出去，捧住了林无芳随意放在腿上的手，拢在自己掌心。
林无芳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，也没有把手抽回去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我算是知道谢因之为什么觉得你对他有意思。”
青云舒：“？”
02
程白忽然停住脚步，提高了声音：“阿钰！”
阿钰正在安排人，把受伤的瞎子和兔儿送到医馆去，听见喊声，连忙凑过来：“怎么了我的将军？”
程白右手撑着腰，偏过脸来：“我刚才跟你挥手，你为什么不过来？”
阿钰觉得很冤枉，辩解道：“将军！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不用管！”
程白缓缓抬起左手来，搭在阿钰肩上，借了点力。
阿钰这才发觉程白不舒服，忙问：“怎么了？伤着哪了？”
程白静静地看着他，不说话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闪到腰了。程白也不是脸皮厚成那样的人，在众目睽睽之下闪亮登场，还是让他有些紧张，一紧张，再一走神，自然没收住力。
阿钰自然是了解他的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，凑到程白耳边悄悄说：“我的将军，你还真是好面子呢。”
阿钰一边说，一边自然而然地换了个姿势，让程白能将更多的重量倚靠过来，搀扶着他向前走。
阿钰笑道：“人家都说英雄拜倒在石榴裙下。咱们将军倒好，这般风度翩翩，这般……莫不是想让五千人，都拜倒在银甲之下？现在已经有第一个人了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身后，林有荪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。
程白没理他，只当没听见，阿钰也不介意，随即他想起那个被张坷欺负的人来：“将军，我让青山坊把人还回来？”
程白瞥了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？若是他心不甘情不愿，怎么会跟人走？不然也不会被那张坷当街欺负了。”
阿钰若有所思地“哦”了一声：“这些你情我愿的门道弯弯绕绕的，阿钰确实不太懂。”
程白搭在他肩上的左手，忽然用力，捏了一把。
“哎哟！”阿钰肩膀一缩，叫唤了一声，脸上却还带着笑。
程白道：“阿钰，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喜欢跟我对着干了。”
阿钰笑道：“岂敢岂敢！敢跟将军对着干的人，这不还没现身呢。”
程白抬起撑腰的右手，指了指阿钰的笑脸。
月光下，阿钰嘴角的痣愈发红润了。
镇西将军的营帐扎在益州城北十里外。
林有荪头上缠着纱布，一连休养了数日。期间几次寻到主帐，总扑个空，程白总是不在，就连阿钰也不见。
这天傍晚，他又来了，正撞上阿钰从里头掀帘而出。
阿钰笑了：“哟，将军，猜猜谁来了？”
林有荪走了进去。
程白靠在椅子里，闭着眼，闻声才懒懒掀开眼皮：“为了医馆里那两个人？”
林无芳道：“是，恳请镇西将军准我去看一眼。”
程白扯了扯嘴角：“这话说的，倒像我多不近人情。阿钰，你现在就带他去。”
暮色正沉，营火渐次亮起。两人出了营区，往医馆走去。
见林有荪一路沉默，阿钰凑近些：“镇西将军说话就那样，你别往心里去，谁都拿他没办法。至今还没人能在他嘴皮底下讨着好呢。”
林有荪自然知道。若非如此，程白又怎么会在益州地盘上，让张堔下不来台。
两人很快到了医馆，一股浓重的药草气扑面而来，油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，照亮两张并排的板床。
瞎子和兔儿浑身裹满纱布，只露出眼鼻口。兔儿那对标志性的门牙缺了半截，瞎子则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。
兔儿哑着嗓子骂道：“吵死了！那群人怎没把你舌头拔了！”
林无芳唤道：“兔儿。”
兔儿眼睛一亮：“狗爷？！”
“狗爷？我的狗爷在哪儿？”瞎子扭着头东张西望。
林有荪握住瞎子探出来的手：“我在这。”
阿钰靠在门边：“你们慢聊，我在外头等。”
林有荪点头：“多谢。”
瞎子问：“是镇西将军身边的亲卫？”
林有荪道：“是。”
兔儿静了静，低声问：“狗爷，你要离开益州了，对不对？”
林有荪喉头一哽，没答话。
瞎子却笑起来：“走吧走吧，外头天地大着呢！益州这破地方，抬头低头都是熟脸，保不齐哪天林府和张府的人一齐撞上了。”
“你们呢？”林有荪问。
“我？”瞎子笑得纱布都在颤，“我可不跟你走。”
林有荪道：“张坷已经认出了你，他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嘿！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。老子在益州混了这么多年，自有活法。”瞎子侧过脸，正对着兔儿，“这小兔崽子当然跟着我。”
林有荪沉默了。
瞎子又笑道：“狗爷，你去吧。我们这些人，根已经扎在这了，离不开了。要是哪天你风风光光回来，记得来看看我们。找益州最帅的瞎子，准能找到。”
兔儿啐道：“呸！瞎佬，真不害臊！”
门外忽然喧哗起来。一阵杂沓脚步声逼近，夹杂着熟悉的呜咽：“狗爷！狗爷！”
那群半大少年涌进来，扑到床前，眼睛通红：
“啊！狗爷，我亲爱的狗爷……呜呜……”
“狗爷，我们该死……竟然都跑了！”
“狗爷你伤得重不重……让我好好看看……”
瞎子哼哼两声：“怎么，都想尝尝裹成粽子的滋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