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一连串的质问，敲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有荪等人身上，那一道道目光里是燃烧的怒火。

张坷还在继续：“乡亲们！我们饿着肚子，勒紧裤带！他们却偷了本该属于我们的救命粮，换来一身新皮，在这里逍遥快活！这公道吗？！”

“不公道！”

“把粮还给我们！”

“打死偷粮贼！打死他们！”

方才还对张坷暴行噤若寒蝉的百姓们，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，将连日食不饱腹、衣不蔽体的愤怒，全部倾泻到了眼前这群穿着新衣的人身上。

那一瞬间，林有荪看到了最恐怖的画面。

那些原本看起来纯良的面孔，在灯笼跳动的红光映照下，扭曲变形，目露凶光，嘴里发出含糊的吼叫。他们嘶喊着、推搡着，伸出手，挥舞着随手捡起的木棍、石块，向他们扑来。

混乱中，前方的瞎子猛地回身，用染血的手狠狠推了他一掌，大吼一声：“跑！”

温热的血溅到了林有荪的新衣上。他被推得踉跄后退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咒骂，眼前是无数张狰狞逼近的脸。棍棒和拳头雨点般落下，混乱中，他撂倒两个，立刻有更多人扑上来。

直到后脑传来一阵巨响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。他僵立在原地，看着瞎子被汹涌而至的人群淹没，兔儿瘦小的身影被好几双手按住，他的视线逐渐被血色模糊。

一股冰冷到极致、又炽热到要焚烧一切的杀意，自他内心最深处炸开。
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冲破两人所有喧嚣：“把你们都杀了！”

话音落下的刹那。

“呼！”

整条长街，成千上万盏橙红的灯火，在同一瞬间，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了。

黑暗如墨泼下，吞噬了一切光影与喧嚣。汹涌的人群瞬间僵住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
而天边被灯火淹没的月光，此刻清冷冷地洒了下来。

黑夜中，只剩下唯一一方光亮，所有人循着这光亮仰头望去。

那驾华贵马车的车顶之上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。

月华如练，流泻在他一身银甲上，泛起耀眼的辉光。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，居高临下，俯瞰着这一切。

所有人听见那道声音落下来：“灯火太盛，人心容易浮躁。只有黑夜，才能教人安静。”

他的视线移动，最终落在一个方向。那里，张府大公子张堔，正站在马车旁，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。

他道：“张堔，张大公子，真是好手段。程某今日，算是开了眼界。”

张堔微微挑眉，语气谦和却带着刺：“我当是谁，有这能耐，挥手间能让满城灯火熄灭，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镇西将军。只是不知，镇西将军不在西北镇守，怎么有闲情逸致，来管我益州城里的闲事了？”

镇西将军这个称号，在人群里炸开。

哪怕是最普通的百姓，也听说过这位少年将军。无数道目光，带着敬畏，投向车顶那个月光下的身影。

程白纵身跃下，银甲微响，墨发在月光中扬起一道弧线，又缓缓披落。

那月光竟独独眷顾他，随着他的移动，光便到哪里，只将他照亮。几步之外的张堔，大半身形隐没在阴影里，面色晦暗不明。

这景象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与威仪，让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
就连那个一直被张坷踩在脚下的年轻人，此时也忘了疼痛，双臂撑在地上，抬起头仰望着。

程白淡淡道：“路过而已。”

张堔道：“路过？路过益州，顺手将庙会的灯火全都灭了？镇西将军这路，过得可真不客气。”

“我喜欢清净。”程白似乎懒得解释，随口敷衍了一句。

张堔嗤笑道：“镇西将军若喜欢清净，西北旷野，哪里不是清净之地？非要来这最热闹的庙会上，寻这一份清净么？”

程白也笑了，那笑容很浅，让他清绝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，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寒意的：“若张公子执意要热闹，我可以奉陪。”
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，街巷外沿，整齐的踏步声由远及近。

另一队甲胄精良的士卒结成阵势，将包括张府私兵在内的所有人，围在了中间。这些士卒人数并不算多，约莫百人，但行动间那股身经百战特有的肃杀之气，瞬间让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。

张堔环视四周，又看向程白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：“镇西将军果然不会独行，可是为了什么任务而来？”

程白道：“你放心，朝廷还不打算让益州换人。”

张堔笑容僵住了：“程白，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了。”

程白全当对方在夸奖，一字不落收下了。见对方不笑了，他笑意加深了些：“张公子过誉了。比起张公子调动民心的本事，程某这点微末准备，算不得什么。今夜之事，就到此为止吧，想必张公子是个聪明人。”

张堔道：“镇西将军既然开了金口，张某岂敢不从？只是，将军这样的性子，总有一天，是要亏的。”

程白率先转过身去，摆了摆手，姿态随意。

张堔不再多说，转身走向马车。张坷似乎还想说什么，被张堔一个眼神制止，只得悻悻跟上。那些张府私兵如蒙大赦，连忙收拢队伍，护着马车，匆匆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