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事者离去,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更是胆战心惊,眼看连张府公子都在那位镇西将军面前退让,谁还敢留下?
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人群迅速作鸟兽散去。方才还摩肩接踵的长街,转眼间变得空旷冷清,只剩下满地狼藉。
月光依旧清冷地照着。
那个被张坷踩踏的年轻人,还趴在地上仰着头,一动不动地望着程白。
还有两个人,倒在血泊中,一动不动。那只小兔子糖人被踩得稀碎。
瞎子面朝下趴着,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血,他那双灵敏的耳朵,再也听不见声音了。
兔儿躺在几步之外,新做的靛蓝衣服被血浸透,颜色深得发黑,他那总是灵活转动的眼睛,无力地半睁着,已没了神采。
他们熬过了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,躲过了地痞流氓的追打,避开了官差的盘查,像野狗一样顽强生存着,却倒在了人群之中。
林有荪跪在地上,后脑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,很快染红了衣领。他看着几步外那两具渐渐冰冷的身体,看着他们身上浸满鲜血的新衣。
有人来到了他身前。
程白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月光只照亮程白的侧脸,那面容在清辉下带着近乎冷冽的清俊,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深邃,绝非少年人所有。
他听见程白开口:“你刚才说,要把他们都杀了?”
他抬起头直视对方,坦然答道:“是!”
“人最容易被煽动,你该找的是煽火之人。”
“他们杀了我的朋友!”
“你不能因为他们带来了伤害,就放弃他们。同样,也不能因为高位者说了几句温和的话,就对他们心生幻想,卑躬屈膝。”
这番话带着近乎冰冷的理性,宛如一柄由寒冰淬过的利剑,并非是要斩断恨意,而是剖开迷雾重重,为他指明了方向。
“仇恨和轻信,都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。”程白顿了顿,“你叫林有荪,对吧?太守长子。”
林有荪的声音有些干涩:“以前是,现在不是了。”
程白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一挑,将林有荪额头上那块遮遮掩掩的布条,揭了下来。
那道横亘在眉骨之上的疤痕,彻底暴露在月光下。林有荪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遮挡,动作却僵在半空。
程白问:“为什么要遮住?”
林有荪被问住了:“……不好看。”
程白笑了笑,起身准备离开,却被林有荪叫住了:“镇西将军!”
“嗯?”
“我可以跟你走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林有荪指了指眉骨:“为了这个……”
为了能像你一样。
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,他说不出来。眼睁睁看着同伴倒在不明不白的民意之下,这种无力感,比千刀万剐还让他难受。
程白没有回头,只是转身离去。
林有荪看着程白毫无留恋远去的背影,看着程白的人开始收敛瞎子和兔儿的遗体,巨大的无助和冰冷的绝望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失去了同伴,也失去了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他终于支撑不住了,又跪伏在地。
他没有注意有人向他走来。
来人唇角有一颗红痣,蹲下身来,伸出手来,笑盈盈道:“还跪着干什么?难道要等镇西将军亲自来请你?”
那个被张坷欺负的年轻人依旧趴在地上,望着程白离去,不知所措。
阿钰把林有荪拉起来后,示意跟上,然后又跑过去追程白:“将军,这个人怎么办?”
程白头也没回,只是摆了摆手。
就在这时,街角暗处,忽然转出一位红衣女子。她步履袅袅,走到年轻人跟前,轻轻摸了摸他凌乱的发顶,温声道:“好孩子,随我来吧。”
她搀起年轻人,两人一起走向长街尽头那栋悬着暖色灯笼的华美楼阁。
阿钰一直目送着,直到两人身影消失,他才猛地反应过来,话都说不清楚了:“将军!那女人……那女人把他带进青山坊了!那可是……可是窑子啊!”
程白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又摆了摆手。
忽然有人急声喊道:“将军!这两人还活着!”
月光悄然移转,照亮了瞎子染血的手指,那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