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哑巴的娘，果真有一双巧手。

不过七八日的光景，十几套簇新的衣裳便做好了。针脚细密匀称，布料虽是最便宜的粗棉，但浆洗得挺括，染的靛蓝色也均匀，领口袖口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，还细心地多缝了几道线。

“姨的手艺，成都城里找不出第二个！”瞎子摸着衣裳的布料，赞不绝口。

那女人依旧坐在织布机前，闻声只是抬起头，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，低低笑了两声，随即又继续她永无止境的“咔嗒”声。

哑巴没在里间，显然又在外面抱着柏树发呆。

衣裳取回来那日，就像过年一样。每个人都打了水，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发红，才换上自己的新衣。他们相互打量着，嬉笑着，扯着彼此的衣袖看针脚，夏日的空气都变得快活了。

兔儿穿着新衣，在庙里转了好几圈，忽然一拍脑袋：“对了！我差点忘了，晚上城里有庙会！可热闹了！咱们穿新衣服去逛逛呗？”

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。一群半大少年，正是爱热闹的年纪，何况还穿上了新衣，哪有不想去显摆显摆的道理？

瞎子哈哈一笑：“去！干嘛不去？咱们狗爷穿这身，保准把庙会上那些公子哥儿都比下去！不过都给我听好了，去了规规矩矩的，看热闹行，别惹事，记住了？”

“记住了！”

天色渐暗，城中却愈发明亮起来。橙红的灯笼点亮长街，光影流淌在人潮涌动的石板路上，欢声笑语混成一片温热的河。

一行人走在其中，起初还有些拘谨，渐渐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。

兔儿盯着吹糖人的摊子挪不动步，最后还是瞎子摸出几个铜板给他买了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。

他们这伙人虽然换了新衣，但那格格不入的气质，还是引来了注目。

“哟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这群讨口子，也穿起新衣裳了？别是偷来的吧？”

“真是，庙会什么人都能来了，也不怕污了地方。一群狗杂种，也配来赶热闹？”

林有荪脸色一沉，正要回头，瞎子扯了扯他的衣角。瞎子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，嘻嘻笑着：“狗爷，听见没？夸咱们呢！说咱们穿新衣精神！咱就当是夸奖，受着！狗爷，你穿这身是真精神！这腰是腰，腿是腿的，把这衣裳都穿出气派来了！”

“就是就是！”

“狗爷最帅！”

其他人也跟着起哄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了。

瞎子忽然“啧啧”两声，摸了摸下巴，压低了声音：“狗爷，就你这身段相貌，我还真有点担心……”

林有荪问：“担心什么？”

瞎子又笑了：“听说青山坊就爱挑你这样高挑的，可别让人给掳了去当宝贝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兔儿已从后面扑上来，飞起一脚踹在瞎子后腰上，又勒住他脖子骂道：“瞎佬！再拿狗爷说浑话，撕了你的嘴！”

瞎子被他勒的直翻白眼，一边挣扎一边回骂：“小兔崽子！狗爷还没说话，你跳什么脚！”

林有荪问：“青山坊是什么地方？”

四下骤然一静。兔儿狠狠拧了把瞎子的耳朵，啐道：“你惹的话头，你说。”

“嘿！你这……”

瞎子还来不及说完，就听前头人群忽地一阵骚动。林有荪拨开人流往前挤，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踩着一个年轻人。那人被踩在地上，挣扎着求饶，声音微弱。

林有荪刚要上前，却被瞎子死死拽住手腕。瞎子脸上惯有的嬉笑不见了，沉声道：“狗爷，去不得，你看看四周，谁动了？那是张府二公子张坷，瞧他身后那马车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林有荪甩开他的手，一步踏进人圈里，厉声问：“你为何当街欺人？”

林有荪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。

张坷正享受着快感，闻声一愣，脚上力道稍微一松，抬起头来。

张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嗤笑一声：“欺人？本公子这是在教他做人！跟了本公子，吃香喝辣，是他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，怎么能叫欺人？”

林有荪寸步不让：“你不问人愿不愿意，强逼于人，这不是欺辱，又是什么？”

“哟呵！你算个什么东西？也配来跟本公子讲道理？”

张坷忽然眯起眼睛，目光落在林有荪的眉骨上，那里，斑鸠给他贴上的布条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