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啧，你额头上贴的什么玩意儿？遮遮掩掩的，莫非是朝廷通缉的要犯？”张坷眼神一厉，朝身后抬抬手，“把他脸上那破布扯下来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！”

话音刚落，七八个黑衣护卫扑向林有荪，动作迅捷，配合默契，绝非寻常家丁。

这些年来历练出的本领让林有荪侧身躲开最先劈来的一掌，同时屈肘撞向另一人的肋下。但对方人多，且训练有素，出手狠辣，招招直奔要害。

混乱中，一人见久攻不下，眼中厉色一闪，手在腰间一抹，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脱手而出，直射林有荪面门，那是一枚边缘锋利的飞刃，去势极快，角度刁钻。

林有荪正被两人缠住，眼看避无可避。

瞎子不知何时冲了过来，此刻他背对着林有荪，那枚飞刃，正深深嵌在他合拢的双掌之中，鲜血顺着指缝涌出，滴滴答答落下。

瞎子缓缓转回头，那张总是嬉笑的脸上此刻沾了几点血迹，他朝着林有荪的方向，扯开一个玩世不恭的笑：“我虽然眼睛瞎，但是耳朵可是很灵的哦。”

这一幕发生得太快、太突兀。连张坷都怔了一下，待他看清瞎子的脸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，脸上露出一种更加恶毒的笑容。

张坷拖长了调子：“我当是谁呢？原来是你这个下贱胚子！当年你那娼妓娘拼了命想把你塞进张府，结果呢？还不是像条野狗一样被赶出来了？怎么，现在混成了街头讨口子了？倒是挺会护主啊，啊？”

瞎子转过脸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，嘴上却毫不留情：“张坷，这么多年了，你这张嘴，还跟茅坑里沤了十年的石头一样，又臭又硬！”

“你找死！”张坷瞬间脸色铁青，勃然大怒，厉声喝道，“给我把这群以下犯上的贱民，通通拿下！死活不论！”

四周骤然涌出上百名手士卒，瞬间对林有荪等人形成了包围。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，这分明是装备齐整的私兵。

林有荪心头剧震，他一把将受伤的瞎子拉到身后，将声音提到最高：“益州刺史张大人，就这样纵容府中子弟，公然驱使甲兵，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刀刃相向吗？王法何在？！”

张坷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：“王法？在这益州，我张府，就是王法！天高皇帝远，你能奈我何？”

“住手。”

一个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，从张坷身后那辆华贵的马车中传了出来。

这声音并不大，却奇异地让剑拔弩张的现场瞬间凝固。张坷那只举起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狰狞的表情迅速收敛，换上了一丝忌惮？

马车旁，一个机灵的下人早已匍匐在地，只见一人踩了下来。

此人容貌与张坷有四五分相似，却远比张坷举止从容儒雅，唇角天然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
张坷立刻收敛了所有张狂，微微欠身，语气恭敬：“兄长。”

张堔微微点头，目光扫过四周。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张府私兵，在他和煦的目光下，竟不自觉地垂下兵刃，接连后退了几步。

围观的百姓中，已经议论起来了，语气中充满赞叹：

“是张大公子！张大公子来主持公道！”

“仪表非凡，真有仁者之风啊！”

张堔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有荪身上，目光里还带着些许歉意。他上前两步，对着林有荪拱手一礼，客气道：“这位公子，舍弟年少气盛，行事鲁莽，多有得罪。张某在此，代他赔个不是。惊扰了各位，还望海涵。”

张堔语气真诚，态度谦和。林有荪松了口气，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。他林有荪并非不知世事之人，对方既然给了台阶，而是位讲理的主事人。他也不想将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。他脸上的冷硬缓和了些，上前一步拱手作礼，正要开口说些客套话。

张堔却已转过身，面向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。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依旧，声音却提高了，足以让大半条街的人都听清：“各位乡亲父老，今日之事，本是一桩误会。然则，张某近日却听闻一事，心中甚为不安，借此机会，也想向诸位乡亲求证一二。”

他的话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，所有人纷纷应和：

“大公子请讲！”

“若能为大公子分忧，是我等的荣幸！”

“是啊！是啊！”

张堔满意地点点头：“想必诸位也略有耳闻，前几日，我张府粮仓，不幸遭贼人光顾。家父身为刺史，心系百姓，那些粮食本是预备着青黄不接时，开仓赈济，帮扶乡里的。可恨那贼人，心肠歹毒，竟将仓廪席卷一空！”

应和声再起，只是这次每一道声音都充满了愤怒：

“这贼人当真可恶至极！”

“应该千刀万剐！”

张堔抬起手，示意大家安静，缓缓道：“家父得知后，夙夜忧叹，深感愧对乡亲。然而，就在方才，我突然想到一事——”

站在后方规矩了许久的张坷，忽然上前两步，扬起头，振臂大呼道：“如今益州连年收成不佳，多少乡亲食不果腹，衣衫褴褛！可有人却能穿着崭新衣裳，在这里招摇过市。他们的粮食从何来？他们的新衣钱又从何来？我们张府失窃的救济粮，又去了哪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