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又是一年夏天,益州热得像蒸笼。
一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阴凉处,只有瞎子盘腿坐着,脸朝着林有荪的方向,半天没动弹。
“狗爷。”瞎子忽然开口。
林有荪正靠着墙闭目养神,闻声睁开眼:“嗯?”
瞎子道:“你长个子了,衣服都不合身了。”
林有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。衣服确实短了一截,抬手时能露出肚子。他扯了扯裤腿,果然,裤脚已经吊到了小腿肚。
林有荪问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兔儿在一旁笑嘻嘻接话:“瞎子是有天眼的!什么都逃不过他那双瞎眼!”
瞎子得意地摸了摸下巴:“那是!我虽看不见光,可听得见风。狗爷走路带起来的风声,比去年高了三分。而且你这衣服,布料绷紧的声音不一样了,肩线那儿,吱吱嘎嘎的,像要裂开了一样。”
确实,肩膀处绷得难受,腰侧也凉飕飕的,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,一动就漏风。
瞎子拍拍膝盖站起来:“今天咱准备准备,明天就带狗爷去做衣裳。”
兔儿一蹦三尺高:“好嘞!我也想要新衣裳!”
瞎子骂道:“你个兔儿精,光吃不长个,穿什么新衣服?去年的还能再穿三年!”
兔儿不理他,蹿到林有荪面前,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兔牙,笑道:“狗爷,狗爷,给我也做一件呗?就一件!好不好?”
他这一开头,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。这个扯林有荪袖子,那个拽他衣角,七嘴八舌地嚷嚷:“狗爷,狗爷,我也想要!”
“我都三年没穿过新衣服了!”
“我裤子补丁摞补丁,坐着都扎屁股!”
破庙里顿时吵成一片。
林有荪看着这一张张脏兮兮的脸,笑道:“好,都做。”
瞎子清了清嗓子,声音提了起来:“听见没?狗爷发话了,一人一套新衣裳!”
欢呼声把偶尔路过的行人都吓了一大跳。
那人骂了一句:“这群狗杂种!”
02
第二天拂晓,晨雾还贴在濯锦江面,这一行人便出发了。
沿着濯锦江,穿过小树林,翻过一个长满狗尾巴草的缓坡,那座破屋便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,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,茅草屋顶向一侧塌陷,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椽子。
院子里的杂草疯长得有半人高,几乎淹没了通往屋门的小径。然而,屋前院子里三棵柏树,却蓊蓊郁郁。而那个人,就在那片荒草与浓荫之间。
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。他赤裸着上身,正用整个身躯环抱着棵柏树,紧贴着粗糙皲裂的树皮,仰着头,目光呆呆地投向树冠深处。夏日清晨的阳光,正巧从枝叶缝隙间筛落,洒在他冷白的皮肤上。
瞎子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:“嘿!哑巴!你娘在屋里头不?”
哑巴自然是不会理他的。
瞎子嘻嘻笑了两声,拖长了调子:“怎的,把这柏树当你媳妇儿抱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