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但那抱树的人,仿佛自成一方天地。十几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都像触及无形屏障般滑开了。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怀中那棵柏树。
瞎子摇摇头,伸手把林有荪往前推了推,一边往屋门走,一边压低了声音:“别管他,他就这副德性。你是没见过去年冬天那惨状,张府那混账少爷,带着家丁,把他堵在雪地里,打得那叫一个血肉模糊。我原以为他熬不过那个冬天了。可你看现在,这才半年光景?身上光溜溜的,一道印子都寻不着,不是怪胎是什么?”
林有荪被他半推着,跨过了那歪斜的门槛。一股陈腐的阴冷气息立刻包裹上来,混杂着积年的霉味。光线骤然暗下,只有一扇小小的破窗,将外面世界的光切割成一道狭长的光柱,斜斜地打在屋内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。
光柱的尽头,坐着一个女人。她坐在一架老旧的织布机前,身体随着“咔嗒、咔嗒”的机杼声,有规律地摇晃。她的头发用一根木钗草草挽着,仍有许多碎发散落下来,垂在脖颈边。
瞎子清了清嗓子,语气比平时软和了许多:“姨啊,吃的用的,我们给你放这了哈!”
身后的人鱼贯而入,将肩上的包袱卸下,在门口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织布机的声音停了,女人缓缓地抬起眼来。
她的面容相当清秀,鼻梁挺直,只是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。而在这苍白的底色上,额角、颧骨、嘴角边,都带着新旧不一的青紫瘀痕。
他有一双异常纯净的眼睛。瞳仁很黑,眼白是干净的瓷白,里面没有任何怨怼,只有一种空无一物的清澈。
她看着林有荪,忽然“咯咯”笑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,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害怕。
林有荪不解地看向瞎子。
瞎子道:“姨这是答应了!狗儿们,别愣着!把衣服脱了!”
瞎子说着,伸手就要来解林有荪的衣带。林有荪一把扣住了瞎子的腕子。瞎子连连叫痛,林有荪才松开手来。
哑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林有荪身后,手里拿着一卷粗糙的麻绳。他依旧赤裸着上身,冷白的皮肤在门外漏进的强烈天光映衬下,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纯净空洞,静静地看着林有荪。
瞎子在他旁边小声催促:“脱了吧,他这是要给你量尺寸。”
哑巴走上前来,绳子勒紧时带来的轻微束缚感,让林有荪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。
量罢,林有荪道:“有劳。”
哑巴毫无反应,收起绳子,径直走向下一个。不知谁多手,鬼使神差般摸上了哑巴的手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甚至没人看清哑巴是如何动作的,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哑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织刀,尖端殷红的血珠滴落下来。
而那个伸手的人,已经跪倒在地,右手手背上被划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,鲜血汩汩涌出,那人疼得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那哑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,又走向下一个人。
林有荪沉声道:“管好你的手,若再有下次,丢的可是你这条命。”
后续的量体过程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完成。每个人都规规矩矩,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。
全部量完,哑巴走到那堆食物旁边,慢慢坐了下来。他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望着门外那三棵柏树,一动不动。
林有荪走过去,从那堆食物里,翻出一个还带着些许温气的饼,递给他。哑巴缓缓抬起脸,目光落在饼上,接了过去。他没有吃,只是将饼放在并拢的膝盖上,继续望着门外。
林有荪在他身旁蹲下,问道:“你多大了?”话一出口,他才意识到对方无法回答。
瞎子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:“别瞧他这副模样,他年岁可比咱们都要大些,怕是有二十好几了。”随即又招呼道,“走了走了!量完了就走吧,别在这儿杵着,耽误姨织布!”
一群人热热闹闹走了,破屋又安静下来。
哑巴拿起饼,把手探出门槛,伸到屋外的阳光下。阳光照在饼上,泛着金黄的油光,他低下头,就着阳光,啃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