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瞎子是这群人的头儿。
他们聚在一个破庙里,统共十七八个人,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二,最小的才十岁。
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,有灾荒时失去父母的孤儿,有因残疾被逐出家门的,有得罪了权贵逃出来的。还有就是瞎子,纯粹喜欢流浪的日子。
林有荪因为识文断字,很快在队伍里显出不同。
第一次聚会时,瞎子让大家轮流说自己的故事,轮到林有荪,他简单说了身世,提到那道疤和道士的预言时,庙里一片闹腾:
“狗屁道士!我娘说那些游方术士最会唬人!”
“就是就是!”
瞎子盘腿坐在供桌上,虽然面朝的方向根本不对着林有荪,却振振有词地说:“听见没?这世上哪有生来就是恶鬼的人?只有把人逼成恶鬼的世道。”
每五天他们聚一次,每人从牙缝里省出些东西,可能是半个偷来的饼,可能是一小袋炒豆,也可能是一壶兑了水的浊酒。
林有荪也毫不客气,他向来都是吃得最多的。而这些人对他更崇拜了。
“吃!多吃点!能吃是福!”
“吃得多,力气足!将来干大事!”
他偶尔说出一些话来,便引得大伙啧啧赞叹,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什么的。
可他这个文化人,显然已经做起了不文化的事来。他跟他们混在一起,做一些打家劫舍的营生。
可偏偏那瞎子巧舌如簧,辩解道:“这叫劫富济贫!我们就是贫!”
这群人一天到晚用不完的精力,明明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可那精神气却高涨。
有时候蹲点踩盘,一蹲就是一整天。夏日蚊虫肆虐,有人被咬得满腿包,忍不住抱怨:“咱非要大热天出来吗?”
瞎子面朝着一堵墙,滔滔不绝:“暑天好啊。暑天那些老爷们都在屋里乘凉,侍卫也打瞌睡。咱们精神,这就是胜利的基础!”
“可咱们也热啊……”
“心静自然凉。”瞎子说完,自己先笑起来,“骗你的,我也热,但热也得干,不干就没饭吃。”
“瞎子,你为啥总对着墙说话?”
“因为墙会一直听我说话啊。”瞎子说得理所当然,“人说话时,脸上表情千变万化,我看不见,反而省心。墙就很好,它永远在那儿听我讲话。”
这是真瞎子,林有荪心想。
有一次他们劫了一个米商,那米商在灾荒时囤积居奇,米价抬到天上去。
事成后,瞎子坐在米袋上,忽然问林有荪:“狗爷,你读过书,你说咱们这样,算好人还是坏人?”
林有荪沉默片刻:“律法上说,是坏人。”
瞎子问:“那不管律法呢?”
林有荪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关于瞎子叫什么,林有荪问过他,他却一脸笑嘻嘻:“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名字。不像你,有那么个名字,林有荪?你爹娘希望早点抱孙子吗?”
瞎子说完,大家都哄笑起来。这是林有荪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这样的难听。
瞎子又一脸笑嘻嘻地凑过来:“话说回来,你在我们这,应该忘了这个名字,你早就不是林府的人了,你应该起个接地气的名字。”
所有人跟着起哄:
“我看叫大王最好!”
“太俗了,没有新意!”
瞎子瞅着林有荪:“得想个符合你特点的名字,比如我看不见,就叫瞎子。”他又喊道,“兔儿!”
人群中有个少年举了手:“到!”
瞎子道:“他门牙比较大,他就叫兔儿。”
瞎子又说:“濯锦江边住着个哑巴。”
有人起哄道:“那个哑巴啊!不知道装什么清高,让他加入我们,他死活不来。”
林有荪问:“他是什么来历?”
瞎子睁大眼睛看着他:“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,那哑巴的母亲当年也是益州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,可惜是个哑巴,不然也不会落到哑巴他爸手里。那老贼,是真的贼,谁家的都偷。”
说完瞎子又凑近些,直直盯着林有荪,甚至是嗅了嗅,喃喃道:“给你想个什么好名字呢?”
林有荪已经下定决心,要是这个人叫他什么“疤痕佬”什么的,他定要毫不犹豫给他一拳。
谁知瞎子一拍大腿:“狗爷!”
“狗爷!”瞎子重复一遍,率先鼓起掌来,“狗最忠心,也最凶,对自己人摇尾巴,对敌人龇牙咧嘴!狗爷,只要你一句话,我们就都是你忠诚的狗。”
兔儿当场“嗷呜!嗷呜!”叫起来,其他人也跟着怪叫起来。破庙里充斥着荒腔走板的犬吠声,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。
瞎子笑骂:“一群瓜皮!狗是这么叫的吗?”
“那怎么叫?”
“汪汪汪!”瞎子示范。
于是满庙都是“汪汪”声。
林有荪也跟着笑起来。这是生来富贵命的林有荪,十五年来第一次知道,那种被人捧着的感觉,多么美好。
庙外,两个少年朝这边走来。他们远远就听见庙里的喧哗声。
斑鸠停下脚步,有些奇怪:“这庙平时没人来,今天怎么这么闹腾?”
雀儿踮脚望了望:“说不定是好人呢!”
两人刚走到庙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“嗷嗷嗷”“汪汪汪”的怪叫声。朝里一看,十七八个年轻人聚在这里,有学狗叫的,有扳手腕的,格外闹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