瞎子耳廓子一动，听见了脚步声，突然抬起手：“安静。”

庙里顿时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。

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，脸却正对着斑鸠和雀儿的方向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
斑鸠上前一步，把雀儿护在身后，指了指供桌后面铺着的草席：“这里是我俩睡觉的地方。”

林有荪站起身，看着门口的两人，颇有礼貌地问：“你们叫什么名字？”

斑鸠见这人跟其他人气度仪态不一样，寻思这是领头的人，随即回道：“我叫斑鸠，他叫雀儿。”

瞎子听了哈哈笑起来：“好嘛！我们这群狗，跑进鸟窝里来了！鸟儿们别怕，我们是好狗，不占你们的窝。就是天太热了，偶尔来这儿乘乘凉，行不？”

斑鸠道：“你们既没有恶意，我又何必说个不字呢？”

瞎子笑道：“哟！还是个懂礼数的鸟儿！”

一群人跟着又笑了起来。

林有荪道：“他这人说话就这样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
斑鸠笑道：“我们不介意。”

斑鸠说着，回头刚想拉雀儿，手却捞了个空。才发现雀儿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后溜了出来，穿过人群，走向了林有荪。

雀儿停在林有荪面前，仰起脸。他的眼睛实在太清澈了，映着从破瓦漏下的天光。他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林有荪的额头，看着那道横在眉骨上的疤痕，然后他伸出了手。

林有荪感觉不妙，下意识向后仰。多少年了，这道疤引来过多少嫌恶的目光，或是故作怜悯实则疏远的注视，他已经习惯了。

但雀儿的手并没有碰到他，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，指尖离他的疤痕还有一寸距离。

雀儿发现了他后仰的动作，忽然笑了起来：“你这花纹生得真独特，斑鸠眼下也有一个。”

林有荪问：“也有？”

斑鸠指了指自己的脸，笑道：“我生下来时带着这个，接生婆吓得不敢抱。后来有个道士路过，说我是厄运娃娃，带着前世的怨气。我娘当场就恼了，抄起扫帚追着那道士骂了半条街，骂得街坊四邻都探头来看热闹。”

“骂得好！骂得好！”大伙接二连三地起哄。

斑鸠说着，那块胎记也跟着生动起来：“但我娘天不怕地不怕。她说，我这块印记，是上辈子有人为我哭得太伤心，一滴泪掉进了魂魄里，跟来了这一世。我知道她不信什么前世今生，她不过是希望我这辈子心怀善念。”

林有荪认真听着，他后知后觉或许罪人不是自己。歪门邪道的说法，不过是有心人的有心之言。而这套荒唐的说辞，不论是平头百姓还是达官显贵，有人信，有人不信。他意识到人或许没有分别，没有财富、外形的区别，真正的区别在于那颗心，是一颗怎样的心。

雀儿忽然道：“咦？为什么我看起来有新的伤痕呢？”

“我看看！我看看！”瞎子忽然嚷起来，摸索着抓住身旁人的胳膊，跌跌撞撞地凑过来，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急切地东瞧西瞧，眼皮颤动。

兔儿喊道：“瞎子！你在我脸上乱摸什么！”

林有荪对上雀儿的目光，那目光没有任何杂质，那么纯净。

林有荪指了指自己的眉骨，叹道：“它会带来不幸。”

雀儿眨眨眼，然后笑了，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，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：“若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，那他们可真是坏透了。但是你如果不喜欢，就让斑鸠试试，他可是天生的大夫。”

风吹过破庙，梁上的蛛网轻轻颤动。

斑鸠的目光落在眉骨上，仔细端详了片刻：“你这个伤能治。等两天，你来找我，我带点药材来试试。”

两日后，林有荪依言来到了破庙。

庙里果然多了许多药材。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，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清香味。供桌被清理出一块，上面摆着石臼、药碾、几只粗陶碗。斑鸠正坐在桌前，低着头，用石杵细细研磨着草药。

雀儿最先看见林有荪，笑着招手：“你过来呀！”

斑鸠示意他坐下，然后他从一个布袋里取出捣好的药膏。

“可能有点凉。”斑鸠说着，用竹片挑起一点，轻轻敷在林有荪眉骨的伤处。

从那以后，每隔两三日，林有荪便来上药，当然他身后总是跟着一串人。

斑鸠的药材似乎总用不完，有时是新鲜的草叶，有时是晒干的根茎。

奇迹般地，那伤口愈合得极快。连原本那道旧疤的边缘，似乎也淡了些许。

一日，斑鸠敷完药，仔细端详许久：“新伤能治，旧疤去不掉了。你恐怕要一辈子带着它了。”

林有荪抬手摸了摸额角，那里的皮肤微微凸起，粗糙的触感依然清晰，他笑了：“无妨，谢谢你。”

斑鸠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色布条。那布条很软，洗得发白。他裁下一段，蘸了些透明的药水，轻轻贴在林有荪额头上，正好遮住那道疤。

“这样。”斑鸠退后一步，打量着，“你就不会被他们认出来了。”

林有荪问：“你听说我的事情了？”

斑鸠道：“嗯，瞎子跟我说了。”

瞎子正坐在门槛上，笑嘻嘻地望着庙里。

兔儿忽然伸出两只指头捂着兔牙，惊叫起来：“我靠，狗爷真帅！”

那群人又跟着起哄：

“啊！怎么会有这么帅的人！这么帅的人竟然是我狗爷！”

“不遮也很帅！只要是狗爷，怎样都是帅的！”

瞎子忙着站起来，东摸西摸也要急着往里面进，嚷嚷道：“让我看看！让我看看！”

“瞎子，你踩我脚了！”不知谁抱怨了一声。

林有荪笑了：“一群油嘴滑舌的家伙。”

雀儿扯了扯他的袖子，抬头望着他笑：“不是油嘴滑舌哦。”

风从庙门吹进来，带着夏日将尽的气息。林有荪没再说什么，只抬手碰了碰眉骨上的那块布。

从那以后，破庙门口开始出现一些东西。有时是几块用干净荷叶包好的熟肉，还带着余温，放在庙门右侧那块平整的青石上，这是狗群送给小鸟的吃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