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桓柏舟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凳子，放在程观颐身后。程观颐也没客气，一撩衣摆坐下了。

桓柏舟很自然地站在他背后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按揉着。程观颐微微仰起头，闭上眼睛，一副享受的样子。

青云舒看得眼皮直跳，他闭上眼，睫毛都在发抖。眼前这场面实在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。再睁开眼时，他下意识地望向坐在一旁的林无芳，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思：说点什么，把话题扯回正事上来。

林无芳果然开口了：“你当年那些名扬天下的抱负，如今都变成伺候人的功夫了？”

青云舒慌了。这话里每个字都不算难听，可是组合起来，再被林无芳一念出来，阴阳怪气的味都快溢出来了。如果真惹恼了桓柏舟，那今天还谈什么？

桓柏舟手上的功夫不停，笑了：“你跟我谈抱负么？那你倒是说说你的抱负是什么？是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还是……”

林无芳打断他：“我？眼前不过是要拿下吴垣。”

程观颐此时将那枚玉质圆盘，托在掌心，举至齐眉高处。温润玉泽流转，映得他指节分明。青云舒的视线立刻被牢牢吸引住，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
程观颐淡淡道：“你知道武魂秘密公之于众，后果是什么？”

青云舒咬牙道：“我想不了那么多。”

程观颐道：“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效仿，包括你，青云舒，也包括你，林无芳。不得不承认，连匈奴自己都嗤之以鼻的萨满巫术，竟然真的能成。程顾想着只要有一人成功，纵使万人枯骨也值得。可又他算不得成功，毕竟我，不为任何人所用。”

他说得越是轻描淡写，越叫人脊背生凉。

林无芳忽地笑了：“放心，擅开玉门关地窖，只有死路一条，而你也不例外。”

“差点忘了，”程观颐的声音依旧淡漠，“当年那地窖，是你监造的。”

林无芳笑意更深：“说吧，你的条件？”

程观颐将圆盘收回怀中，站起身，声音落下来：“这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。玉门关地窖，我会亲自去。你们要做的，就是忘了这件事。”

青云舒霍然起身，脱口而出：“不行！”

程观颐道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，我不会为你们任何一方做事，包括程观风，你们要打的死去活来，跟我没半点关系。”他转身往外走，“不过，你要不要去打听一下谢因之在做什么？”

青云舒还来不及发问，就听林无芳悠悠道：“你自然是不会出手的。”

程观颐侧了侧脸：“一旦我出手，你们所求的千秋功业，便永无成全之日，不是么？”

待那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，青云舒才终于松了口。他脑中纷乱如麻，喃喃自语：“这程观颐……怎像换了个人？”

林无芳道：“他本就不是程白。”

“你认得他？”

“嗯。”

02

成都的暑日总是潮热的。林有荪最是不喜欢这样的日子。

他是在暑日出生的，那天，母亲血崩而亡。他还是在一个暑日被赶出家门的。

父亲是成都太守，林有荪是太守长子。

曾有个道士路过林府，说府上有煞气，要为林府卜一卦。那道士须发皆白，手持一柄破旧的桃木剑，在院中踏步两圈，忽然指向襁褓中的林有荪，邪乎乎嚷道：“此子便是林府衰败之因。诸位看他眉骨上的疤痕。此乃前世修罗转世之印记，穷凶极恶之徒，便是饮了孟婆汤，过了奈何桥，也消不去这道煞气。”

父亲的脸色在暑气中渐渐发青。

这一卦一直缠着林有荪。他虽是林家长子，却处处不得待见。父亲很快续了弦，过门第二年便有了弟弟，隔年又添了个妹妹。新母亲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戒备，仿佛他真是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恶鬼。

下人们最会察言观色。渐渐地，“大少爷”这个称呼没人叫了，背地里都唤他“疤郎”，有时干脆就是“恶鬼”。

林有荪六岁时，一个老仆醉酒后指着他的鼻子骂：“你这眉上疤，是你娘用命换来的！你欠你娘一条命！”

他愣在原地，半晌才明白这话的意思。那夜他蜷在床角，狠狠抠那道疤，抠得满脸鲜血淋漓。疤痕没有消失，反而愈发明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