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一面要维持慈父的形象，每月初一、十叫他来房里坐坐，问几句功课。一面又不得不顾及新夫人的感受。家里宴客时，他总是被安排在偏厅独自用饭。弟弟妹妹在正厅的欢声笑语飘过来，隔着一道镂花门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虽然不受欢迎，但他还是向往着风雅。他喜欢品茶论道，最喜欢的是绿茶。父亲书房里有一套钧窑茶具，天青色的釉面温润如玉，他不敢碰，只偷偷看过几回。

后来他自己攒钱买了个粗陶杯，每回泡茶，总要抓大半杯茶叶。滚水冲下去，茶叶舒展开来，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头，再化成一丝回甘，只有这时候，他才觉得自己是人。

他读书有天赋，家里请的教书先生说他若能专心读书，将来是个了不起的文臣。

但他很小就知道，书里的仁义礼智信，教化不了人心中的恶。

十岁那年盛夏，弟弟故意打翻了他的茶杯，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。

新母亲闻声赶来，不问缘由便斥道：“大过年的也不安生！真是晦气！”

父亲站在廊下，远远看了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背，突然想起《论语》里那句“父为子隐，子为父隐。”原来书里都是骗人的。

饥荒来的时候是夏天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城中开始流传易子的风气。父亲作为太守，决定与民共患难，选择响应风气。

那日黄昏，他被叫到书房。父亲背对着他，声音有些飘忽：“城北盐商赵老爷家缺个帮手，你明日便过去吧。”

赵家确实是商贾大户，做的却是私盐买卖，暗地里与官府有勾连。府上公子有五个，缺的自然不是少爷，而是下苦力的人。

他被安置在后院杂役房，活计安排得满当当的，搬盐袋、清货仓、喂马匹，一刻不得闲。

赵老爷见过他一次，眯着眼打量他眉上的疤，嗤笑道：“太守大人倒是舍得。也罢，你既来了，便安分做事，赵家不养闲人。”

但是他并不安分，因为胃口太大。

杂役的饭食是定额，一人两个粗面馍、一碗稀粥、一碟咸菜。他正在长身体，干得又是重活，吃完总还觉得饿。有一次他多拿了一个馍，被管事的发现，当众抽了十鞭子。

“还真当自己是少爷了？吃白食的饿死鬼！”

他不争辩，只是更沉默地干活。夜深人静时，他躺在通铺上，听着他人的鼾声，会想起林家书房里那套天青色茶具。记忆里的茶香，已经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了。

在赵家一待就是三年。第二场□□来了。这次连官府也撑不住，府库空虚，便开始清算旧账。赵家的私盐生意被查了个底朝天，家产抄没，赵老爷下了狱。树倒猢狲散，仆役们各自谋生路。

管事的最后清点人手时，指着林有荪说：“你，滚吧。饭量顶三个人，活儿却不见得多干。”

又是暑日。十七岁的林有荪离开了赵府。街市上人烟稀少，饿殍倒毙在墙角，苍蝇嗡嗡地绕着飞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不知不觉走到了濯锦江边。

江水浑浊了许多，漂浮着枯枝烂叶，但水汽还是凉的。他蹲下身，捧了水拍打在脸上。水流进眼睛，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
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，没有光。眉骨上那道疤经过这些年，非但没有消退，反而愈发狰狞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，昭示着他恶鬼的身份。

他盯着那道疤，忽然笑起来。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，掂了掂分量，然后狠狠朝眉骨砸去。

第一下，皮开肉绽。第二下，骨头传来闷响，鲜血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进江水里。正要砸第三下时，一颗石子忽然飞来，正正打中他的脊背。

他动作一滞，转过头来。他身后站着个人，衣衫褴褛，头发乱蓬蓬地束在脑后，最奇的是那双眼睛，瞳仁灰蒙蒙的。

只见那人咧开一个笑：“我知道你。”

也不等他回应，那人竟抬脚就朝水里走。水没过脚踝，他才突然跳起来，叫唤着：“你这人，都不知道拉我一把！”

他觉得这人不仅无礼，而且行为举止格外荒唐，他也不客气：“我以为是谁？原来是个睁眼瞎。”

那瞎子也不恼，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，嘿嘿笑了起来：“你那道疤没了，该嫌弃你的人照样嫌弃你。要不要到我们这里来？”

“你们？”

“相信我，你会喜欢我们的。”瞎子伸出手，掌心很脏，指甲缝里都是泥，但姿态却莫名郑重，“我们是一路人。”

他低头盯着这只近在眼前的手，鲜血从下颌滑落，滴落在手心，像开了一朵红色的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