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嘶哑的声音贴在耳后响起：“好冷。”

夜色如墨，浸染了整条大江，江雾升了起来，一切都有些朦胧。

远处岸上的灯火早已熄灭，山峦化作起伏的剪影，月亮升到中天，清辉如练。

一只柏木小舟晃得格外厉害，驶进月光下。银霜洒在波浪起伏之间，落下轻音，细碎的轻音点缀着潺潺水声，随着涟漪一圈圈向外荡漾。这一声声惊扰了休憩的水鸟，水鸟哑着嗓子叫了几声，扑腾扑腾翅膀飞入夜色深处。

02

程观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。他能感觉到光在眼皮上移动，能闻到江风带来水汽和岸边的青草香。

他想翻个身，稍一动弹，腰腿间便传来清晰的酸软，让他不得不停住。这样的乏力。想来上一次还是在新婚夜。

他睁开眼。那人正在划桨。船划得很稳。桨叶入水、划动、出水，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，在阳光下闪闪烁烁。

桓柏舟墨发高高束起，发尾随着划桨的动作轻轻晃动。袖子挽到手肘，小臂线条因用力微微绷紧。

程观颐静静看着。看着他随动作起伏的肩背线条。一些不该想起来的画面突然就冒出来了。

桓柏舟笑道：“小将军醒啦？”

这带着笑的声音，轻松、明亮，像这阳光一样毫无阴霾。

程观颐偏过头，不想去看这张脸。

桓柏舟反而来了劲：“小将军睡得好吗？”

程观颐道：“益气丸不对劲。”

“但是恢复元气不也很快吗？我都有点吃不消了。小将军什么力气都不用使，倒是我没日没夜划船……”

程观颐冷冷瞥他一眼：“闭上你的嘴。”

“你可不是这样说的。你说的可是，我好想你。一字一句，在我耳朵里面说的。”

桨在水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水花溅起，在阳光下碎成金粉。

更糟糕的回忆涌上来。这次是声音。那人气息灼热，声音低哑，一遍遍喊：“十四，十四，我也很想你。”

这人向来话多，且不重复。唯独这次，不停地喊“十四，十四”，一声声那么急切，充满渴求，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。

程观颐抬起小臂，横在眼前。挡住阳光，也挡住桓柏舟的视线。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和画面一起挡在外面。

桓柏舟道：“青云舒一定很诧异自己练出这样的药丸，本来是想控制人的心神，没想到……”

程观颐截止话头：“不要告诉他，让他吃点苦头。”

桓柏舟笑道：“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。”

桨声停了下来。船顺着水流缓缓漂行，晃动的节奏变得柔和。

桓柏舟道：“小将军，到建康了。”

程观颐问：“这么快？”

桓柏舟笑了：“小将军，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”

程观颐撑住船舷，若无其事般坐起来。

桓柏舟道：“小将军，不用勉强，我可以抱你。”

程观颐盯着他看了一会，桓柏舟知道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晨雾慢慢散开，建康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楚。

桓柏舟站起身，用船桨轻轻点在岸边石阶。船身微微一震，稳稳停住。他看向坐在船中的程观颐，然后弯下腰，伸出手来，笑意盈盈，姿态恭敬：“将军大人，可以赏个脸吗？”

程观颐看着这只手。掌心向上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晨光落在上面，洒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他终于伸出手，放在盛满阳光的手心里。

桓柏舟道：“将军大人，下次要吃益气丸，记得提前告诉我。”

程观颐冷冷地看着他。

桓柏舟直起身，迎着他的目光，笑得毫无惧色：“我好有个准备。”

程观颐狠狠给了手心一巴掌，桓柏舟笑得更高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