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柏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,他从身后一手扣住程观颐下颌,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夹着一颗药丸,挤进程观颐口中。
桓柏舟笑道:“吃了它,别辜负庾月明一片心意。这是好药,你要快点好起来,免得又得说我把你撞疼了。”
桓柏舟生怕程观颐吐出来,特意把益气丸怼到人咽喉处,强迫他咽下去,就像当初十四对待木白那样。
然后,桓柏舟两根指头差点舍折在程观颐嘴里,后来他千辛万苦把手指捞出来,看着阳光照耀下水光潋滟的手指,看着桃红的牙印久久不能平静。
到了渡口,桓柏舟租了条船,一只柏木小舟,舱底铺着干草,散发清苦的香气。他没有雇船夫。
程观颐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轻轻摇晃的小舟,神色淡淡。他知道桓柏舟这人的另一张脸皮,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展现。他懒得理会,反正他程观颐不会是划船的那个人。
桓柏舟轻巧地跃上船头。小舟随之一沉,又稳稳浮起。他扬起脸,阳光照拂在脸庞,一副俊逸模样,几缕碎发被江风吹乱,拂过脸旁。
他笑着伸出手,掌心朝上:“小将军,柏舟来扶你。”
程观颐淡淡看了他一眼,没理会那只手,径自抬脚跨上了船板。
桓柏舟收回手,自顾自笑着:“我身上没多少银钱,就只能租小舟了,也雇不上船夫,委屈小将军了。”
桨一入水,哗啦一声。小舟滑开江面,朝着下游驶去。
这确实是一条小舟,船面大小跟望舒阁床榻差不多大。
程观颐也不客气,上了船,就直接躺下去。
阳光裹在身上暖融融的。他闭上眼,放空自己,空气中充盈的是江水的气息,混着岸上青草的清甜。
是春天了。
一切都是恰到好处,船是,阳光也是,除了这个动作略显生疏的划船人。
桓柏舟是西北人,划船什么的,自然是不熟练的。他虽划得认真,动作清爽干净,但力道之大,江水晃荡得厉害,船也格外晃,程观颐整个人也跟着晃。
阳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那些跳跃的金色碎片,被突如其来的波浪惊扰,忽明忽灭,闪烁不定。
程观颐没有睁眼,因为阳光很好,他只想享受。直到呼吸渐渐绵长,意识沉入一片温柔的黑暗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,暮色褪成靛青,又染上深蓝。一轮上弦月,清瘦的一弯,挂在天幕上,清辉如霜,洒满大江。
大江上的舟楫稀疏了,渔火一盏盏熄灭,远处城郭的轮廓也隐入夜色。
江天之间,只剩下这一叶小舟,和舟上两人。
桓柏舟放下桨,他转过身,看向舱底沉睡的人。
程观颐侧躺着,面朝船舷,一只手枕在颊下,另一只手搭在腰间。月光淡淡洒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隽的轮廓。
睡着的程观颐是柔和的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落下阴影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,衣袍下的身躯微微起伏着。
桓柏舟看着看着就笑了。他记得走之前斑鸠千万般叮嘱:“他元气大伤,一定要让他多休息。”
斑鸠把他桓柏舟想成什么人了?这点自制力,他自诩还是有的。
随即他又转过身,重新望向江面。月光下的江水是墨色的,只有被船身划开的地方,才泛起碎银般的光。
一切都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程观颐均匀的呼吸声,能听见江水在船底流淌的哗哗声。
他索性在船头坐下,双手撑在身后,仰头看天。
几年前,他从浔阳出发去广陵,也是在这大江之上。
而今夜,江还是那条江,月还是那轮月,心境却已天差地别。
他已经想好了,今晚就这样坐一晚,吹吹江风,看看月亮,守着船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