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暮色如血,浸染着牛渚一带的江天。
宽阔的江面上,十数条小船在波涛间起伏穿梭。船上人手持长竿铁钩,不断探入江水,又拉起,周而复始。搜索还在进行。
江风裹挟着水腥气扑面而来,刺骨入髓。程观风身上的玄色大氅被江风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。
他背对着众人,面朝茫茫江流,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神情,只有那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,因过分用力,指节泛白。
“大将军,第三天了……弟兄们已轮换过数遍,江流湍急,再往下游便是险滩暗礁,是否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下游方向传来,一人连滚带爬跑过来:“大将军!找……找到了!找到周漪的……尸首了!”
空气仿佛瞬间凝滞,程观风的声音依旧很冷:“洗净脸,整好衣甲,按将军礼数安葬。”
“是!”
“大……大将军?!”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
程观风转过身来,撞见了熟悉的人。
庾月明正大口喘着气,发冠歪斜,锦袍下摆溅满泥点。然而,眼前人的模样,让他感到心惊。那个印象中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大将军,此刻竟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郁。
远处的火光在程观风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,照亮了眼底深重的阴影,那是一种已濒临极限的孤独。
程观风问:“月明,你怎么来了?”
“大将军,我一路打听小将军他们的下落,听说他们来了牛渚。刚进城又听说您在江边,我就寻来了。”庾月明看向江面上的小船,“大将军,这是……”
话未问完,又一阵慌乱的呼喊声由远及近!
“大将军!”另一名亲卫踉跄奔来,手中抱着一截沾满污泥的长枪,他扑跪在地,将长枪捧起,“找到了!下游芦苇荡边找到的!是骠骑将军的长枪!”
庾月明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茫,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截枪杆,几乎无法呼吸。
庾月明问: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这位大将军脸上最后的一丝镇定,如同被千钧之力击中的冰面,骤然碎裂,紧接着呈现的是,所有念想崩塌后的空寂。
程观风道:“是我对不住你们。”
这话太重,庾月明不敢接。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,将骤然涌上的眼泪逼退:“大将军,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?”
程观风道:“浔阳,先在浔阳站稳脚跟。水陆要冲,进可图,退可守。”
庾月明点点头,抹了把脸:“好,大将军保重,我去找小将军了。”
02
桓柏舟这几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像有只猫在挠似的。
他发现桓茵儿有些不对劲。要说起来,这种不对劲已经持续好几天了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在张掖那会儿,桓茵儿对程观颐毕恭毕敬的。
可现在呢?桓茵儿看程观颐的眼神变了,那是一种审视,甚至带着几分的敌意。程观颐虽然是不动声色,但应该也是察觉到了。就连庾佩澧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。
这微妙的气氛,在程观颐破天荒地下床吃午饭时,达到了一触即发的临界点。
斑鸠和雀儿刚将饭菜摆上桌,四荤四素一汤。
程观颐重伤未痊愈,这些日子都是由桓柏舟一勺一勺喂着吃的。可今天,这人竟自己穿戴整齐,慢慢走了过来。
他身形还有些消瘦,脸色也略显苍白,但那股属于十四的威压半点没减。他走到桓柏舟身后,声音从上方落下来:“你起来,我要坐。”
斑鸠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,雀儿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庾佩澧饶有兴致地放下刚拿起的筷子。桓茵儿则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碗。
桓柏舟听见声音笑得可高兴了,忙不迭道:“好,好,你坐。”
他顺从地起身,待程观颐坐下后,他才坐到旁边位置上,忙不迭地给程观颐夹菜,热切道:“来,尝尝这个炖羊肉,斑鸠特意去西市买的,说是凉州来的。”他又从斜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这个也尝尝,牛渚的青菜可比张掖的水灵。”
他一边夹菜一边说话,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,脸上带着笑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程观颐和桓茵儿。
吃饭,专心吃饭,他在心里默念,尤其是别当着茵儿的面说些有的没的。
桓茵儿眼睁睁看着程观颐在她身边坐下来。她很想逃,但她心底生出一种情绪来,让她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。
她知道身旁这个人不好惹。这些天来,她早已察觉到这人身体恢复能力并非常人。哥哥那么好的人,在张掖人见人爱。可自从遇见程观颐,哥哥就变了,把自己放得太低太低了。想到这,桓茵儿心里那股气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别夹了。”她突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