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舒一看到书,精神稍稍缓过来些,下意识走到书架前。窗户虽然开着,但外头的光线难以照亮书架深处。
青云舒抽出一本来,随口问道:“这是什么书?你倒是好品味……”
这人闻言,猛地抬起头,脸上闪过一丝惊慌。
青云舒已经顺手翻开了第一页。是工笔画,线条细腻,画的是一位翩翩郎君,栩栩如生。
“是画册?你画的?”青云舒有些惊讶,又往后翻了几页,“画工确实不错,人物…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只见画页之上,人物依旧,场景却陡然变得旖旎缠绵,不堪入目。
青云舒整个人僵住,耳根顿时烧得通红。他像被烫到一样,啪一声合上书,狠狠摔在桌上,又惊又怒地看向那人。
青云舒咬牙道:“你……你这……简直是……伤风败俗!”
那人低下头,不动声色呷了一口茶。
林无芳闻声走过来:“怎么了?”说着伸手就要去拿。
“不准碰!”青云舒一巴掌拍开林无芳伸过来的手。
林无芳:“……”
青云舒因为激动,声音都提高了几分:“如今天下风气不正,就是被你们这些…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带坏的!”
那人被他训话也不恼,只是慢慢抬起头来。那是一双极其清亮的眼睛,看着这双眼睛,青云舒心头的火气就消了一半。
林无芳笑道:“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,这种东西在大瑨很稀奇吗?他这人没见过什么世面,你别见怪。”
青云舒:“?”
林无芳不知何时,从书架上也抽出了一本册子,正拿在手里随意翻看着,神色自若,仿佛在翻阅寻常书册。
林无芳看完,将那书册放回原处,向前走了两步,恰好将青云舒挡在了身后:“你叫什么名字?从哪来?”
那人道:“我叫暮山,从益州来的。”
林无芳道:“巧了,我也是益州人,你为何来了建康?”
暮山道:“我是青山坊的人。益州闹了饥荒,死了很多人,张府不肯赈济,反而抬高粮价,牟取暴利。后来是青山坊倾尽积蓄,救下不少灾民,只是青山坊耗空了底子,垮了,我也就离开了。”
青云舒忽然问:“青山坊是做什么的?听起来像个善堂?”
林无芳道:“别问。”
暮山认真答道:“算半个善堂,更是男人的天堂,而我是青山坊的头牌。”
青云舒:“……”
有那么一瞬间,青云舒真想立刻夺门而出。但那样做,肯定会被嘲笑。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,勉强说服自己镇定下来,无论如何,眼前这个暮山方才帮了他们。
青云舒生硬地转移了话题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暮山道:“我远远就看见你们了,看到你们出手,我就知道,你们惹上了更大的麻烦。”
青云舒问:“为什么?”
暮山笑道:“我在风月场里待得久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你以为你救了人,别人就会对你感恩戴德?太天真了。”
青云舒愣住。
暮山继续道:“大多数人,只关心眼前得失。真相是什么,他们无所谓。眼下官兵来抓人,是因为城外有个叫青云舒的带兵来了。那么青云舒就是苦难的源头。至于这个人做过什么,他们并不关心。”
这番见解完全出乎了青云舒的意料,他鬼使神差地,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问题:“如果你是青云舒,你会怎么办?”
问完他就后悔了,跟一个南风馆的头牌讨论天下大事?
暮山却认真想了想:“我不觉得再换一个皇帝,就能管好这天下。”
青云舒示意他继续讲。
暮山道:“人生苦短。如果我是青云舒,我会再开一个青山坊,凭本事攒些钱。太平时,丰富红尘俗人的精神世界。不太平时,伸出援手……”
“够了……”青云舒听得头大。
林无芳却道:“我觉得,你这想法挺好。”
青云舒一边侧过头瞪了林无芳一眼,一边继续问:“你这么有才华,为什么还要做这一行?”
话一出口,青云舒自己先后悔了。还能为什么?多半是家境贫寒,不得已而为之。他这话真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了。
“为什么?”暮山微微偏头,眼睛更亮了,“当然是因为,喜欢啊。”
青云舒:“……”
青云舒一时语塞,准备好的安慰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暮山站起身,不急不缓地走到林无芳身侧,目光依然锁在青云舒脸上。
“这世间各色各样的人,各样的心思,各样的欲望,我都想试一试。”暮山说这话时,明明带着笑,却让青云舒无端感到一股压力,“越是那种口是心非的人,我越是想去看看他的另一副模样。”
青云舒听得汗毛倒立,下意识就想往后退,可早已抵上了桌沿,退无可退,只能反手撑住桌沿,往后仰了仰。
林无芳忽然抬起手来,挡在暮山面前,脸上仍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:“他胆子小,你别吓着他。”
青云舒:“!”
暮山莞尔一笑,先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消散,他转过头,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
暮山道:“两位,等天黑了再走吧。今天这事,想必已经传开了。月黑风高,路上人少,能省去不少麻烦。”
林无芳点头:“多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