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建康的春来得比较早,桃红柳绿,万物复苏。
只是今日的建康城有些不一样,浸在一种凄惶的哭声里。
那哭声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,一声叠着一声,混着零乱的脚步声。
街巷墙壁上,新贴的告示墨迹森然,三个斗大的字触目惊心:惩国贼!
一队衙役正逐户推开门。
“官爷!行行好,行行好吧!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拽着一个半大少年的胳膊,瘫跪在自家门槛前,泪水糊了满脸。
“上月不是刚征过吗?我大儿子已经让你们带走了!怎么又要抓人?”
衙役嚷道:“嚷什么!这是陛下的旨意!国贼青云舒屯兵城外,这是为国出力,光宗耀祖的事,哭哭啼啼像什么话!”
青云舒身形微微不稳。
自青氏被赶下皇位,这些年来,他虽然已经听惯了骂声,但当“国贼”两字在人群中炸响时,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。
“可他实岁才十四,不到十五啊!圣旨上明明说的是十五以上!”
衙役眯起眼,上下打量着那少年,少年因为常年劳作,身架确实比同龄人结实些。
衙役喊道:“我看他筋骨,倒像十六七!少废话,带走!”
两个衙役上来扯人,老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,哀嚎着一头撞了过去,竟将一人撞得踉跄后退好几步。
衙役怒道:“反了你了!你这才是抗旨不遵!”
那衙役拔出了腰间的佩刀,眼看就要朝那老妇人当头劈下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青云舒脑子还没转过来,身体先动了。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作的,已经拔出了林无芳腰间的佩剑。
剑柄微凉,沉甸甸的,是他这双握惯笔的手从未触碰过的重量。他一个文弱书生,竟想着和五大三粗的汉子争个高下,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“咻!”
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,紧贴着青云舒的耳廓掠过。
下一秒,那衙役浑身一震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怪响,一截弩箭,正正钉在他的咽喉处。
周遭一片死寂,所有声音都噎住了。
一个平静的,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声音,在青云舒身后响起:“我本不想杀他,还想多问几句。”
青云舒僵硬地转过头,只见林无芳此刻正垂着手,手上正握着一架弩机。
林无芳看了看青云舒手中的剑:“奈何你拿了我的剑,我只能用弩了,而我的弩箭——”
林无芳抬起左手,伸出两只手指,轻轻点在自己喉结的位置:“只认准这个位置。”
青云舒只觉得自己的喉结,也跟着不受控制地,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那衙役直挺挺倒地,喉间插着弩箭,跟他一起来的几个衙役全都傻了眼。
片刻死寂后,其中一人猛地反应过来,指着还握着剑的青云舒。
“是他们!他们杀了官差!他们一定是青云舒的奸细!是叛贼!”
顿时全场哗然。
“就是他们!要破坏这天下太平!就是他们让你们上战场!”
那些原本盛满泪光的眼眸里,像是被点燃一般,怒目而视。
青云舒看着眼前这一幕,傻眼了。仿佛回到姑孰城下那日对峙的光景来,喊杀声还充斥在耳边,他想逃,但脚下却一点也动弹不得,他举起剑来,掌心出汗。
一瞬间,指责和咒骂如同潮水般涌来。烂菜叶、土块、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木棍,凡是能扔的东西,都朝他劈头盖脸砸来。随即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拉了去,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钻去。
风声将打骂声远远甩在身后,青云舒这辈子没这么拼过命。肺像要炸开,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。
不知跑了多久,穿过了多少弯弯绕绕的巷子,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动静。他才猛地刹住脚步,撑住墙,大口喘着气,几乎要呕出来。
青云舒喘道:“不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林无芳却在旁边稳稳站着,气息均匀,甚至还有闲心笑了笑:“这才跑了几里路?青大人这身子骨,看来是养尊处优惯了。”
青云舒喘得说不出完整话,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:“你……你还是人吗?”
林无芳道:“青大人自然比不过我。我从小就是这么跑大的,跑慢了,可就没饭吃了。”
林无芳说着,便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,目光从上到下,最后落在他手上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林无芳笑道:“青大人这双握不住剑的手,提着我的剑逃命,倒是我这个当下人的失职了。”
青云舒心里咯噔一下,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林无芳的佩剑,很难想象自己刚才是怎样一路逃过来的,真的不成体统。他直起腰杆,走了过去,抬眼瞪了林无芳一眼,发气般把佩剑插回腰间剑鞘。
“你这一剑,”林无芳低头看了眼,“恨不得往我腰上捅。”
青云舒没好气道:“闭嘴……”
这时,巷子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。
青云舒警惕地望去,却见来人并非官差,而是一个穿着素净布袍的年轻人,面容清秀,带着一股书卷气。
来人见他紧张的模样,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:“两位别怕,我不是这里的人。眼下街上乱,你们不如先去我那儿避一避?”
青云舒看了一眼林无芳,林无芳点点头。
这人领着他们,来到一间淮水边的小屋,水声潺潺,隔绝了远处的喧嚣。小屋不大,但很整洁。
屋里陈设简单,却有一张格外宽大的书桌,笔墨纸砚齐全。靠墙还有个书架,塞得满满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