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桓柏舟是被一阵喧嚣声吵醒的。那声音隔着距离,闷闷的,透着不安。是战场的声音,他再熟悉不过。
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昨晚趴在程观颐床边睡着了。眼下这人还沉沉睡着,呼吸匀长。
他俯下身,将脸贴在对方的脸颊,温度还好。他掖了掖被角,指尖却有了自己的想法,悄悄滑过程观颐脸颊,轻轻蹭了蹭。
程观颐没有任何动静。若是现在的程观颐,肯定要说两句俏皮话,还会跟他亲近亲近。若是以前的十四,那毫不疑问他要见织刀了。
桓柏舟笑了笑,他觉得有意思极了。
这感觉像什么?多年呵护的小树苗长大了,只是他还不知道结出来的果实是什么滋味。
他的指尖停留在程观颐微凉的耳廓边,顺手捏了捏。
不管是什么滋味的,他种出来的,他定要好好尝尝。
流连了好一会儿,他才起身,撩开门帘,外面天色灰蒙蒙的,空气里飘着血腥味,混在江风里,散都散不尽。
不远处,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竹篮,沿着土路往这边走。是桓茵儿。
她走路的姿势没变,还是小时候那样,微微低着头,只是步子有些急。
桓茵儿走着走着,突然心中涌现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她抬起头看了一眼,视线一对上,她慌忙低下脑袋,脚下一转,想掉头离开。
桓柏舟道:“站住。”
哥哥这些年果真是在军营里混出来了,连对她这个从小最疼爱的妹妹,喊话都像在点兵。
桓茵儿闻声站住了,当然也只是站住了。
桓柏舟道:“过来。”
桓茵儿极不情愿地转过身,磨磨蹭蹭地挪过去,眼睛始终盯着脚下。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角黑色的袍摆,她才停下来。
头顶传来桓柏舟的声音:“你去哪儿了?”
桓茵儿抬起头,反问:“哥哥不在家的这些日子,又去哪儿了?”
桓柏舟:“……”
桓柏舟自然想不到,明明上次在张掖见面时,桓茵儿还是那个会拽着他袖子的妹妹。
这才过去多久?就跟换了个人一样,说话句句都能呛他。
桓柏舟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,他又问:“斑鸠他们去哪了?”
“大江上打仗了,斑鸠大夫一听到动静就连夜赶到江边了。”
“打仗?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?”
“哥哥你糊涂了吗?我们是在牛渚找到的你们。”
桓柏舟脑中飞快地转着。程观风的大军从浔阳东进,要打建康,牛渚是必经的水路要冲。那么江上交战的,一方必然是程观风,另一方……只能是吴垣。
桓柏舟问:“你们怎么会来这里?”
桓茵儿道:“啊,是因为,雀儿听说南方流民起义,还猜到征西将军不会杀害流民,怕他处境危险,所以就从玉门关赶来了。”
“那你呢?你跟着来做什么?”
“哥哥!你知道我喜欢医术,你走之后我去了玉门关,斑鸠大夫肯教我,我自然要跟着学。”
桓柏舟语气软下来:“茵儿,斑鸠和雀儿是我故交,他们心地善良,也有锋芒,在外头不会吃亏,可你还小,外面不比家里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他没看错,他肯定没有看错,桓茵儿给他翻了个白眼。那动作很快,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。
桓柏舟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
桓茵儿道:“你自己不也还没娶亲吗?怎么就好意思成天跟别人……”
桓茵儿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最后挑了两个她觉得最合适的:“搂搂抱抱,如胶似漆?”
桓柏舟半晌没憋出话来,他知道桓茵儿是在有意转移话题。
桓茵儿没有理他,还是面不改色跟他对视着,那眼神仿佛在说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一天腻歪在一起,然后径直钻进屋里去。
桓柏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进了屋里。
桓茵儿自顾自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,把竹篮里的草药一样样拿出来,仔细分拣着,都是些止血消肿的草药。
桓柏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,心里那点郁结也散了,他想着,曾经的小不点也有了自己的主意。
但他还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。
他走到桓茵儿身后,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隔着一臂的距离:“是不是雀儿跟你说了我的事?”
他问得含糊,但兄妹俩都明白指的是什么,无非就是木白死缠烂打,最后被人丢下喂沙子的感情史。
桓茵儿手上挑拣药材的动作没停,头也不抬,反问:“说什么?哥哥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,一直瞒着我吗?”
桓柏舟不解:“……你现在说话怎么是这个态度了?”
闻言,桓茵儿手上动作一顿。只见程观颐微微皱了皱眉头,睁开眼来。
桓茵儿笑道:“征西将军,你醒啦!”
桓柏舟立马弹起身,走到床前,蹲下身,温声问:“还疼吗?”
程观颐静静看了秒放在床边的脑袋,淡淡道:“还没死。”
这说话的风格,完全就是当年的十四。
桓柏舟当然一直喜欢着十四,可这几年来,他已经习惯了和程观颐相处的方式。这熟悉的不客气,让他欣喜,更让他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