庾佩澧问：“舵室怎么样？”

周漪道：“拿下了！”

“好！调转船头！对准吴垣的主船，给我撞过去！”

这是致命的一击，也是他能为程观风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这一变故，彻底震惊了整个战场。

那艘原本属于水师的楼船，此刻不顾一切调头冲向自家核心阵型，成了江面上最刺眼的存在。

吴垣精心维持的阵型，因为这艘横冲直撞的自己战船，出现了混乱。

一直在寻找致命一击机会的程观风，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？

周澜喊道：“陛下！敌方全力突击左翼！我军三艘楼船已被敌接舷，情势危急！”

吴垣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。他望向那艘正歪歪斜斜冲向主舰的战船，又看了看正面扑来的程观风主力，瞬间做出了最冷静的决断。

吴垣道：“左翼所有船只，放弃原有阵位，向主舰靠拢收缩！右翼所有战船，立即转向目标，不惜代价，给朕击沉它！”

“陛下，那船上还有我们的人……”

“执行命令。”吴垣打断他，“战场之上，必须有取舍。”

四面八方都是敌船，巨大的石块砸得船体木屑纷飞，多处起火。甲板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，庾佩澧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，被压缩在船尾舵室一小块区域，周围全是尸骸。

庾佩澧身上至少中了三箭，鲜血浸透了甲胄，流到甲板上，汇入粘稠的血泊。

他的手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，视野也开始模糊。但他依然站着，死死握着长枪。

周漪就在他旁边，半边身子都是血：“骠骑将军……看样子，我们是回不去了。”

庾佩澧想笑，却只扯动了一下嘴角，带出一口血沫：“怕了？”

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。那是床弩发射的重箭，力道惊人，直取庾佩澧的面门。

生死一线，庾佩澧选择闭上了眼。

可他只觉得脸颊一热，温热的液体糊了满脸，他僵硬地睁开眼。

周漪挡在了他的面前。那支拇指粗的重弩箭，从周漪的后脑射入，锋利的箭镞从他眉心前方生生穿出了一小截。

周漪的身体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，看着庾佩澧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鲜血从他额前那个恐怖的血洞里汩汩涌出。

他不过二十一岁。

周漪眼中的光迅速消散，庾佩澧伸手接住了逐渐冰冷的躯体。

周漪笑道：“骠骑将军，我问心无愧……我可以去见镇西将军了。”

周漪死了。

庾佩澧抱着周漪的尸身，一动不动。周围一切声音都远去了。

“轰隆！”

又是一块巨石砸中了船体中部，龙骨似乎断裂了，船体开始明显倾斜，江水疯狂地从破口涌入。

庾佩澧轻轻放下周漪的尸身，轻轻为周漪擦拭泪水。然后他提起长枪，再次站了起来。

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北的方向，玉门关，那是他踏上这条路的起点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世代经商的世家公子要走这条路。

或许是因为年少时，他宿醉花满楼，摇摇晃晃走出来，远远望见那个回京复命的征西将军，那时候的征西将军还不叫程观风，还叫程昭。

一身玄甲，高坐马上，虽是凯旋，绝无矜骄。

马背上的人，忽然转过头，朝身侧微微一笑。那笑容温润清朗，如春风化雪，如破晓天光。

穿过西北的风沙，穿过欢呼的人群，直直撞进他醉意朦胧的眼里。

春风吹过，卷起零落的花瓣，粉红桃瓣，打着旋儿，掠过乌骓扬起的鬃毛，掠过少年将军的肩头，最后，有那么恰好的一片，飘飘悠悠，落在了他的手心里。

许多年后，他才明白，有些人，生来就是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。

就像寒夜里的北辰星，你见过他，便会被他的轨迹捕获，身不由己，心不由己。

他当时醉意未散，根本没注意程昭旁边还有别人，而那人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他自然也从未想过，那一笑，或许从来就不是给他的。

于是，数载寒暑，铁甲冰河，阴谋倾轧，生死相托……

那漫长的追随，从一开始，或许只是他庾佩澧一个人的醉后痴梦。

手心里的桃瓣，早已零落成泥。而那误以为捉住的春风，萦绕着、交缠着，结成了束缚他一辈子的茧。

作茧自缚的人还留在当年，而从前那个温润的人再也回不来了。

然后，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江面，程观风主船所在的方向。

大将军，佩澧尽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