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山顶上，凛冽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庞。

庾佩澧伏在冰冷的岩石后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他死死盯着下方火光笼罩的江面，眼睛又酸又涩，不敢眨一下。

他带着五百人爬上山崖，陆陆续续有人掉下山崖，只剩四百余人了。

这四百余人已经埋伏了近六个时辰，天从漆黑变作灰白，底下的厮杀越来越惨烈。

他能看见我方船队在敌阵中左冲右突，也能看见吴垣水师不断吞掉己方的战船。

每看到一艘战船下沉，庾佩澧的心就凉一分，而他等的那面红旗始终没有升起。烟雾太浓了，江上模糊一片，只有血色和火光。

忽然，周漪猛地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：“骠骑将军！红旗升起来了！”

果然，在那一片混乱中，一面旗帜正迎风扬起。

庾佩澧大喊一声：“为了大将军！”

四百多人应和着朝着山下敌军后阵扑去。这个攻击点极其刁钻，正在吴垣水师新月弧线的侧后方，这里地势比江面高出数十丈，正好能俯瞰大部分敌船甲板。

他们的动静起初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。直到他们冲过半山腰，进入射程，对方弓弩手才意识到。

“有敌军！从山上来的！”

几艘靠近山崖的楼船慌忙调转船头，甲板上的弓弩手试图仰射。

但自上而下的攻击占据了绝对优势，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，只需将弓弦拉满，朝着下方船楼倾泻箭雨。

吴垣水师严密的后阵，顿时像被捅了一棍，陷入了混乱。

几艘反应快的敌船开始反攻，但在起伏的江面上，仰攻高处本就吃力，准头大失，大多砸在了山石上，激起一片尘烟。

“陛下！南岸山崖上出现大批敌军，正在攻击我军后阵！”

吴垣望向南岸山崖。此刻，在那灰褐色的岩壁上，数百个黑点正快速移动，箭矢不断落下，自己后方几艘楼船已经起火。

他眼中先是闪过惊愕，那里怎么可能上去人？随即，这惊愕化为一种近乎纯粹的赞赏。

“程观风果然用兵如神。传令，后阵战船转向应对山崖之敌。前阵继续维持，不得后退！”

命令下达，水师迅速调整。但这一分兵，阵型的火力顿时减弱。

程观风抓住机会，下令全军猛攻。

江面上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浓烟滚滚，遮天蔽日。厮杀声、碰撞声、惨叫声，在狭窄江面上来回激荡，震耳欲聋。

庾佩澧的队伍也陷入了苦战。最初的突袭优势正在消失，水师后阵调整过来后，反击异常凶猛。

周漪喊道：“骠骑将军！箭快用完了！”

庾佩澧问：“火油罐呢？还剩多少？”

“最后一个刚扔下去，火油用尽了！”

坏消息接踵而至。庾佩澧环顾四周，跟着他冲下来的四百多人，如今还能站着作战的，已经不足两百。

山崖上的岩石和树木能提供的掩护有限，对方正试图从侧翼包抄，一旦被围，就是全军覆没。

下方江面的主战场上，程观风的突击似乎也遇到了阻碍，吴垣水师的阵型虽然被动摇，但依然坚韧。

庾佩澧只有一个念头：必须做点什么，为正面战场创造机会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，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他扭头看向离他们最近的一艘楼船，那艘船为了攻击山崖，此刻离岸边不足二十丈，船身高大的侧舷就在眼前。

庾佩澧道：“准备绳索，我们下去夺船！与其困死山上，不如放手一搏。”庾佩澧率先将绳索固定在岩石上，“敢跟我去的，来！”

“骠骑将军！我跟你去！”周漪第一个应和。

庾佩澧抓住一条垂下的绳索，试了试力道，将长枪先扔了下去。

长枪砸在敌船甲板上，“哐当”一声。围过来的人吓了一跳，随即有人认出了那长枪，这是骠骑将军的长枪。

虞美人，鎏金甲，红缨枪。

就在他们发愣的瞬间，庾佩澧纵身一跃。他抓着绳子从数十丈高的山崖直扑而下，身影划过半空，重重砸在甲板上。冲击让他双腿发麻，他借势一滚站了起来，竟还抬头冲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笑了笑。

脚一勾，长枪飞起入手。枪影如风扫过，最近几个士卒应声倒地。

紧接着，三十多道身影，顺着七八条绳索，从数十丈高的山崖直扑而下。

“天上！天上有人！”

对方终于发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，他们仰头看着那些从半空飞速降落的黑影，一时竟忘了放箭。

“敌袭！”

但已经晚了。这群人陆续下，瞬间在楼船甲板上清出了一小片区域。这突如其来的袭击，打懵了船上的人。

“夺控船舵！抢占上层！”庾佩澧长枪所向，鲜血飞溅。

周漪带着十几人向船尾舵室冲杀，其余人则死死堵住通往上层船楼的通道。

而楼船上的水师在最初的混乱过后，迅速开始组织反击。

庾佩澧的人太少，瞬间就被包围，但他们竟然顶住了第一波反扑，并且逐步控制了船尾和部分上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