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”
“战场上没有必胜。”
庾佩澧点点头,转身之前他忽然问:“大将军,其实我一直想问,大将军起兵,真是为程府报仇吗?”
雪越下越大了,天地间黑压压一片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。
“一开始是。”程观风缓缓开口,“我在西北的时候,每年冬天匈奴必来犯,朝廷的援兵和粮草永远迟到,我们的人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。”
“所以大将军要推翻它?”
“我要重建它,用我的方式。”
04
“陛下,江上风大,还请入舱歇息。”
吴垣摆手:“将士们皆在寒风中备战,朕岂能独享温暖?”
“陛下,程观风军中有大量楼船,行动迟缓,顺流而下至牛渚,最快也需两日。我军轻舟快舰,明日午时便可抵达,有足够时间布防。”
“程观风不是庸将,这么多年来战无不胜,你们可知为何?”
众人沉默了。
吴垣道:“他从不按常理出牌,这次,他必定也有奇谋。传令,全军加速前进,务必在程观风之前抵达牛渚。另外,多派探船巡视上下游,特别是北岸浅滩。”
一名年轻将领出列,此人名叫周澜,是镇东将军。
周澜问:“陛下担心程观风会登陆作战?”
吴垣道:“牛渚南岸陡峭,北岸有浅滩。若我是程观风,必会分兵登陆,水陆夹击。”
“陛下,我军已在牛渚北岸设防,有三千步卒驻守。”
“不够,增兵至五千。再调二十艘战船沿北岸巡弋,一旦发现敌踪,即刻以弓弩压制。”
命令迅速传下,庞大的水师舰队开始加速。数百艘战船在江面上排开阵势,浩浩荡荡逆流而上。
吴垣回到船舱,卸下甲胄,或许是江风太厉害,他剧烈咳了几声。
内侍急忙奉上姜汤,却被他推开。
“陛下,龙体要紧啊!”
“朕十三岁随军出战,十六岁领兵平定东海倭乱,早就习惯江风海雨了。”他望向舱壁上悬挂的长剑,“只是没想到,这一次的对手会是他。”
05
两日后,程观风的船队在午时抵达牛渚上游十里处。大军没有贸然进入狭窄江段,而是在开阔处停泊,派探船探查。
庾佩澧道:“大将军,下游有敌船。”
程观风道:“果然抢在了我们前面,北岸情况如何?”
“北岸浅滩有敌军步卒布防,约四五千人。另有战船沿岸巡逻,无法靠近。”
“传令,分兵五千,乘小船趁夜色登陆北岸上游十里处。多带弓弩火油,但不准点火。”
“大将军,不点火如何用火攻?”
“不是火攻,是疑兵。我要吴垣以为我们要从北岸进攻,分散他的兵力。”
“南岸是峭壁,山崖下有一片石滩,退潮时会露出来,能站百十号人。今晚子时,潮水最低。”庾佩澧笑了笑,主动请缨,“大将军,让我带人上去吧。”
“佩澧,你不要去。”
“我去,大将军才能放心,不是吗?”
庾佩澧露出个完美的笑来,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下藏着苦涩。
程观风闭上眼,沉默片刻后嘱咐道:“上去后不要急于进攻,潜伏待命。待明日我与吴垣主力交战,你再从山顶突袭。”
“好。”
离开之前,庾佩澧再次转过头来,这次他对上了那道一直望着他离开的目光。
庾佩澧这次没有称呼“大将军”,而是直呼其名:“程观风,我这条命早就给你了。”
夜幕降临,北风刮得更猛了。
五千士兵登陆北岸,迅速消失在黑暗里。同时,庾佩澧带着五百精锐,顺流而下,到了预定地点便弃船上岸。
这五百人背着绳子和铁钩,在刺骨的江风中开始攀登峭壁。石壁上结满了冰霜,又湿又滑,每爬一步都惊险万分。
两个时辰过去,已经有几十个人失足掉进了滔滔江水中,剩下的人仍然咬着牙,一点点向上挪。
子时三刻,庾佩澧第一个爬上了崖顶。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,望向山下灯火通明的军阵。
只见江面上战船排成了一个奇特的弧形阵势,大船在外围像弯月一样拱卫,小船在阵内穿梭巡逻,哨岗密密麻麻,看起来几乎没有弱点。
庾佩澧道:“吴垣治军,果然严谨。”
庾佩澧挥手示意后面跟上来的士卒潜伏下来,等候命令。
次日拂晓,江面大雾弥漫。
程观风站在船头,望着白茫茫的江面。时机已到,他下令全军起锚,顺流而下,直达牛渚。
雾中传来战鼓声,吴垣的水师开始列阵迎敌。
程观风下令道:“前锋火船,准备!”
三十艘伪装成粮船的火油船被推向阵前,每艘船上堆满干草柴薪,浸透火油,只等点火。
程观风闭眼感受着风向,西北风,正顺流吹向下游吴垣水师。
“点火!放船!”
三十艘火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,顺着水流和风势,直扑吴垣水师。江面被映得通红,浓烟滚滚,景象骇人。
吴垣望着迎面而来的火船,神色不变。
“陛下,敌船火攻!”
“朕看见了。传令,前阵战船向两侧散开,中军楼船以拍杆回击,后备小船准备沙土灭火。”
第一艘火船冲入缺口,楼船上的拍杆猛然挥下,重重击在火船侧舷。木屑纷飞中,火船倾斜,火焰被江水吞噬大半。
紧接着,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大部分火船或被拍沉,或在江边浅滩自燃。
只有七八艘火船冲破防线,撞上吴垣船阵外围的战船。但早有准备的小船立刻上前,用沙土覆盖灭火。
程观风在后方看得分明,心中一沉。
“大将军,火攻失败,敌军开始反击!”
只见吴垣船阵中冲出数十艘快艇,逆流而上,直扑程观风的前锋。这些快艇轻便灵活,船头装有铁锥,专为撞击敌船设计。
程观风道:“变阵!”
船队迅速收缩,大船在外围形成防御圈,小船在内。这是陆战阵型在水上的应用,虽显笨拙,却能有效防御小船的冲击。
敌军迅速围了上来,但面对密集的阵法,一时难以突破。双方在江面上展开激战,箭矢如雨。
吴垣微微皱眉:“程观风果然将陆战阵法用于水战。传令,变阵!”
号角声起,吴垣水师开始变阵。
二十艘大型楼船缓缓前出,在江面排成弧形,每艘楼船上布满弓弩手和投石机,形成火力网。同时,北岸的步卒也开始移动,与江上船阵形成呼应。
这是却月阵。战船沿河岸排成弧形,与岸上步兵半圆阵相辅相成,形成立体防御。战船居高临下提供火力支援,使对方无论从水面还是陆地进攻,都失去地形优势。
程观风见状,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御,他下令全军突击,可是船队数次冲击,都被却月阵的火力击退,渐渐处于下风。
“大将军,左翼损失三艘楼船,右翼也开始后退!”
程观风面色凝重,望向南岸山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