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,天色灰蒙蒙的,一只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从浔阳到玉门关,走水路,要先顺大江,到建康。
这趟生意不一般,给的银子多,规矩也多:莫问,莫看,莫听。至于这么多银子哪来的,自然是庾月明走之前给桓柏舟留下的。
舱内,桓柏舟将人搂得更紧了些。程观颐躺在他怀里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桓柏舟伸手,取下他头上的幕篱。
幕篱被轻轻放在一旁船板上,程观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手指动了动,下意识要去抓。桓柏舟握住了他的手,那只手冰冷得吓人,指尖满是血污。
“我在。”桓柏舟把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唇边。
程观颐的眼睫毛抖得厉害,喃喃道:“好冷。”
桓柏舟将他又往自己身上拢了拢,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桓柏舟贴着他满是血污的脸,那里也是冰凉的。
桓柏舟颤声道:“很快就不冷了。”
怀中之人剧烈地颤抖着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内撕裂出来。烈火灼烧寸寸撕裂的疼痛,万箭穿身的刺痛,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无数从未有过的情感突然复活,争先恐后吞噬他的灵魂。
程观颐蜷缩起来,膝盖抵住胸口,双手抱住自己的头。他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,不再说一句话,只是颤抖着,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喘息。
桓柏舟的心都要碎了。他能做的只有抱紧怀中之人,再抱紧一些,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记忆。他宁愿承受这一切的是自己。
就在这时,船身猛地一晃。紧接着,外面传来喧闹声,人声嘈杂,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金属声。桓柏舟把怀里的人轻轻放下,走了出去。
江面上的雾比刚才更浓了。
船已经被七八条小船围住,那些船上站满了人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手里都拿着武器。有的是弓弩,有的只是削尖的竹竿,还有的举着菜刀、柴刀,这是一群杀红了眼的流民。
桓柏舟站在船头,只是那样站着,看着那些指向他的箭头。
“你果然是从浔阳来的人!说!你是谢府还是程府的人?”
桓柏舟缓缓开口:“你们的头是谁?”
“林统帅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知道的?”
“林无芳是吧?”
流民们一阵骚动,这人竟然敢直呼林统帅大名?
“告诉他,让他来见我。”桓柏舟说完,便不再看那些人。
那些人正要开口骂,突然觉得手腕一麻,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影子掠过,每个人的手腕都像被针扎了一下,又酸又麻,握不住手中的武器。叮叮哐哐一阵乱响,所有武器掉了一地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
桓柏舟依然站在那里,衣袂飘飘,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又都在他掌握之中。
那些人面面相觑,让开了路。桓柏舟正要回舱,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:
“哥哥?”
“桓柏舟?”
“木白?”
声音来自不远处另一艘船,船头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正拿着玄钺,此刻他睁大了眼睛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几乎同时,那人把玄钺往旁边一扔,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江水。
旁边的斑鸠,下意识去接那柄扔过来的玄钺。那玄钺不是一般的重,他接是接住了,但身形一晃,险些砸到自己的脚。
桓茵儿一脸震惊地看着在水里扑腾着的雀儿,又看了看旁边狼狈地抱着玄钺的斑鸠,张了张嘴:“他……不冷吗?”
雀儿水性极好,几下就游到了桓柏舟的船边。
桓柏舟把他拉上来。雀儿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也分不清那是江水还是泪水。
雀儿哽咽道:“木白!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!你俩走后,青大人把我和林有荪,就是冷面,从牢里捞了出来,对了,我还找到了斑鸠,他是跟我一起长大的!”
“姜载清审你们了?”
雀儿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,点点头。
桓柏舟道:“对不起,你为我们受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