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能是吧,谢谢你。”
青嫣嘻嘻笑了两声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拿药了,像是生怕晚了一步,两人就会反悔似的,扭头就往外跑,边跑边喊:“我这就去拿药!”
林无芳还坐在椅子上,保持着那个姿势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过头看向青云舒。
青云舒还愣在青嫣挣脱他的那一瞬间,他捶着头,肩膀微微垮下,仿佛被抽走了力气。
林无芳的声音又响起了:“不是有人前一句还在说,嫣儿不需要人保护……”
青云舒觉得自己很窝囊。青嫣轻轻地挣脱他,却比林无芳扼住他喉咙时,更让他感到无力。
从小到大,从来都是青嫣扑进她怀里,紧紧抱住他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挣脱他。
就像一只习惯了在掌心啄食的漂亮小鸟,突然有一天飞走了,只留下一根轻飘飘的尾羽。
他也顾不得林无芳还在这里,他也顾不得这个讨厌的人会嘲笑他。
从离开玉门关济世堂的那一天起,青公子成为青大人了,他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了。以至于被鸟儿落下的一片羽毛,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好窝囊。
就像姜载清、谢因之当年烧了青府丹炉,毁掉了所有益气丸,还不忘冷嘲热讽:“就你也想东山再起?你姓青的也配?”
那时他就站在废墟前,看着熊熊大火吞噬了父亲毕生的心血,看着那些珍贵的药材化为灰烬,看着青家最后的依仗就这样没了。
他那常年因耗神过度而染上淡青色的眼角,此刻,已是一片狼狈的薄红。
有人忽然朝他走来,把他揽入怀中。而这个怀抱,冰冷又坚实,青云舒挣脱不了。
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屏障,硬生生拦住了他心中即将决堤的洪流。
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此时此刻听来竟没有往常的戏谑和调侃:“没事的,我理解,这些年谁都不容易。”
青云舒索性不去想那些,关于眼前这个人是谁,以及往后的每一步要怎样走,他现在只想得到片刻的喘息。
这一刻,他不是豫州刺史青云舒,只是一个被推着走了太久太久的人,在陌生的怀抱里,允许自己做一个疲惫的普通人。
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只听得到青云舒略微急促的呼吸声。
许是觉得这个姿势太僵硬了,青云舒头抬起来,枕在林无芳肩上,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。
林无芳松开手,两人分开了些距离,林无芳罕见地询问:“怎么了,不舒服?”
青云舒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往前迈了一小步,展开双臂,紧紧抱住了他。
林无芳身形一僵:“你……”
“有你这样抱人的吗?我快喘不过气了。”
这拥抱来得猝不及防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。
从小抱妹妹抱习惯了,青云舒是知道如何给人一个怀抱的。他的手臂环得不松不紧,掌心贴在后背,带着无以言表的温暖。
青云舒闭上了眼睛。他感到对方一点点松弛下来的紧绷的肌肉,感觉到那双手臂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肩膀,他甚至感觉到两人的心跳渐渐重叠在一起。
很奇妙的感觉。
明明是两个水火不容的人,明明方才还在互相威胁,现在却忽然休战,相互拥抱着,静静地抱着,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“为什么不给程观颐药?”
闻言,青云舒猛地松开手,随着他松手,林无芳也松了手,青云舒得以往后退了两步,露出个极其复杂的表情:“嫣儿对程观颐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喜欢。”
“你连这都要管?”
“任何人都可以,程观颐不行!绝对不行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有家室……”
“哦?你见过公主吗?”
林无芳自在合肥城见到木白那张熟悉的脸时,他就确定了一件事,这个程观颐并非程白。木白这个人,十四在哪,他就在哪,绝对错不了。
木白出现的地方,十四一定在。那么只有一种可能,现在的程观颐就是十四。他早就听说两人有三分相似,何况程白这些年来闭门不出,一般人肯定发现不了。
青云舒疑惑了:“公主向来深居简出,我哪能见到?”
“谁都没见过公主,说明真正的公主根本不在程府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不用担心青小姐,程观颐不会喜欢她。”
青云舒急了:“可是嫣儿她喜欢!”
“喜欢就喜欢,你还能把人家的念头清除不成?”
“那程观颐行为……极其放荡……”
“哦?你是如何看出来的?”
青云舒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那种难以启齿的场面让他怎么说得出?说出来反而显得他是偷窥狂一样,有那种癖好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用手比划起来,他又偏过头去,松了松自己严整的衣领,指着自己脖颈,断断续续道:“就是……这里……很多……痕迹……”
林无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看到了他脖子上被自己掐出来的红痕。
林无芳点点头:“确实行为不检。”然后他又自顾自说着,“木白真有你的。”
“什么?”青云舒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,你那益气丸不是用来控制人的么?”
“没有……那一批已经被他们烧掉了,连同原材料也一并烧了。现在的是新做的,只有治病功效。”
“哦?”林无芳盯着他,“只有治病功效?你确定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青大人说的话,我自然是信的。”说罢林无芳转身朝外面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
林无芳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:“自然是去安排人手给青大人换防。从现在起,青府的侍卫防务,由我流民军接管了。青大人准备准备吧,我们可要形影不离了。”
青云舒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再也听不见任何属于林无芳的声响。
他才跌坐在椅子里,双手无力地抬起撑住自己阵阵发痛的脑袋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