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：“为什么？”

程观颐看向兰儿，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了，可兰儿没有看他这边。

兰儿道：“因为……因为二公子早有软玉在怀……”

屋内骤然安静。

十四又把手指放在嘴里，应该在琢磨这几个字。

程观颐看向十四，几乎是咬牙道：“你出去一趟，就给我惹这么多话端来！”

兰儿连忙打圆场：“兰儿相信二公子和十四是清白的！外面的流言蜚语不理会也罢！”

十四后知后觉，把手从嘴里拿出来，走到程观颐身旁，弯下腰细细打量起他来，程观颐被看得不自在极了，。

半晌，程观颐就要说他两句时，十四才开口：“你不是阳光。”

程观颐只觉得眼角抽抽地跳，沉声道：“吃饭。”他又补充了句，“从现在起，你不准出门。”

那日后，若是程观颐想吃红豆粥了，就是兰儿出门去买。

兰儿越发是听到了不得了的传闻。

“哎，你看，那不是程二公子身边的兰儿吗？那位公子呢？好久没见着了。”

“许是服侍二公子累着了？都不见出来走动了？”

“啧啧，真是没想到啊，程二公子看起来那么清清冷冷的一个人……”

“人不可貌相嘛……”

兰儿每次都是低着头，捂住耳朵，小跑着穿街过巷。

02

做法事的道士们终究还是来了，在望舒阁八方都点上了蜡烛。

十四早就藏起来了，程观颐自然也是对这种场面不感兴趣的，索性闭眼不看。

今天是第七日了，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月亮一直没有出来。大概不喜欢神神叨叨的法事，躲起来了吧？不过等过了今晚，望舒阁的法事一结束，明天月亮就会出来了。

此时，蜡烛的火苗又矮下去一截，烛泪堆了一层又一层。

程观颐把兰儿叫了去，过了好久兰儿才出来，眼眶红红的。

十四正好推门进来。

程观颐笑道：“我正要找你，你就来了。”

十四问：“你跟兰儿说什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事，就是让她好好的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程观颐没有回答他，他知道十四是个聪明人，自顾自地说：“我这此年，就是为了等到你。”

“所以，一开始就在等今天？”

“广陵程府望舒阁失火，程观颐死里逃生，静养一年，一年后，旧疾痊愈，此之谓阳火淬体，涅槃重生。遂请缨入伍，征战西北……”

“你疯了？”

“早就疯了，从我不得不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，装成一个还有希望的人时，我就已经疯了。”

十四沉默了，他的沉默从来都是不想接话，但这次不一样，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“他们控制不了你们，才要杀了你们。他们控制不了我，才要废了我。”
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我想让你光明正大地活下去。”

“可你若是死了，就是认输了。”

“不，你错了，我从来都没有认输，我也不可能输。”

他重新看向十四，眼中最后一点属于“程观颐”的温柔与疲惫彻底消失了，只剩下决绝的光。

他张开双臂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他微笑着，说出最后的话，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，美丽而骇人。

“让我解脱吧。”

话音落下。一声巨响，不是从天上打下来，而是从望舒阁的地板下猛地炸开。

眨眼间，橙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就从四面八方窜了起来。昔日广陵程府最清幽的望舒阁，此刻已是一片沸腾的火海。

程观颐站在火海的中央，雪白色衣裳被热浪卷得狂乱飞舞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十四，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。他张开的双臂没有放下，迎向那扑面而来的大火。

十四没有离开。他站在火海蔓延的边缘，滔天的热浪冲他袭来。

但他一点感觉也没有。没有痛，没有灼热，只有一片冰封般的麻木，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，冻结了他的身体，甚至冻结了时间。

一种尖锐得要命的感觉，从他心口空荡荡的地方炸开了。

那月光下的镇西将军，如今坠入了火海中。

他十四是世间最强的力量，能永生，与日月同寿，却不能把他的将军救出来，因为这一切是程观颐自愿的。

十四冲了进去。大火瞬间把他吞没，他却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灼烧，他的眼里，只有前面那道快要消失的影子。

两道身影，在滔天烈焰中终于靠近。

随后，那道白色的身影，化作一缕黑烟，然后彻底消散。怀抱之中，只有吞噬一切的大火。

他听见冰封的江面裂开的声音，一切开始急切地融化，那些藏在冰面之下的、被冻结的情感，此刻野蛮地碰撞，汇成一片沸腾之海。

他试图站稳，可那洪流太过汹涌，太过混乱，他正被这可怕的力量吞噬着。而比情感更先一步被吞噬的是他的记忆，所有的过往化作散落一地的黑灰。

他的世界里，一切都在燃烧。

大火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温度，却也同时烧掉了他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