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程观颐一夜没睡,而门外十四也一夜没睡。十四也没推门进去,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,他才进来。
十四问:“你信法事能治好你的病?”
程观颐问:“你都听到了?”
十四不置可否。
程观颐问:“既是一晚没睡,为什么不进来坐坐?”
十四淡淡道:“你在忙,我自然不来打扰你。”
“哟,这可真不像你。”
十四没有理会他的调侃,径直问:“为什么同意?”
“让母亲安心一些不好么?”
“是吗?还是你自己在打什么主意?”
程观颐摊了摊手:“我这副样子还能打什么主意?你要是闲着,就去给我买点吃的来。”
十四没有回答他,只是抄着手盯着他。
程观颐道:“去烟巷,有家粥好喝,你多买几份,你尝尝,兰儿也尝尝。”
“我成给二公子跑腿的了。”
“我想跑,可我做不到呀。劳驾十四公子,体恤一下我这个病秧子。”
十四看了他一眼,转身朝外走去,刚迈出几步,又忽然折返回来。
程观颐重新拿起笔,见状又放下:“怎么?不认识路?”
十四伸出手,理直气壮:“给我钱。”
“倒是忘了,我们十四公子是没钱人。”
秋日的烟巷,是一年中最暄妍的时候。巷子不宽,青石板路磨得光滑。行人熙攘,叫卖声、孩童嬉闹声混杂着各色食物香气,蒸腾着满满的烟火气。
银杏叶还是浓稠的绿色,只在边缘镶上一道金边,只有几株匆匆换上了金色。秋日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,在地上落下深深浅浅的光影。
十四忽然停下,仰起头来,帽兜顺势褪下,那低低的马尾擦过肩颈落了下来,他顺手把面罩也扯了下来,闭上了眼。
那温柔的阳光轻轻吻了上来。
他一动不动站着,放空自己,但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放空的,他本就是一个空空如也的人。
路上的行人不时停下脚步来望向他,有好几位姑娘更是都走不动道了。有个胆大的,甚至直接迎面走上去。
“公子。”
那姑娘仰着脸,阳光正好落在她明媚的眸子里,亮晶晶的。
姑娘见他低下头来,声音都变得愉悦了:“公子,我喜欢你。”
周围骤然一静,在这民风不算保守,但也讲究礼数的广陵城,如此大胆的告白,实属罕见。不少围观者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十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他沉默了片刻,就在那姑娘眼中的光彩快要被忐忑淹没时,他才淡淡开口:“以前也有人说喜欢我。”
“那公子可是喜欢她?”
“什么是喜欢?”
“我对公子的喜欢,说直白点就是见色起意。”
十四依旧不为所动。
姑娘继续解释:“就像公子望着这阳光,公子可明白了?”
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,都被这姑娘的说法逗乐了。
十四再次仰起了脸。一片半绿半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,轻轻飘下,恰好落在他鼻梁旁。他把银杏叶捏在指间,对着阳光看了看,叶片脉络清晰,边缘那抹金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十四淡淡开口:“谢谢你,不过,我现在要去给程观颐买饭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,那姑娘愣了一下,也低头笑了起来。
“难怪……”
“程府那位二公子,多年未娶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回到望舒阁,程观颐看见十四右手提着食盒,左手捏着银杏叶,打趣他:“怎么去那么久?怎么面罩也没带?是被哪位人儿迷得走不动道了?”
十四没有理他,只是将食盒拿了出来。
恰好兰儿回来了,后面跟着绣房的两个人,正把一箱箱衣服抬进来,那两人时不时瞥眼瞧着程观颐和十四。
程观颐:“?”
等人走了后,十四才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兰儿道:“二公子在你来之前,遣人做了些衣裳。”
十四看向程观颐:“给我的?”
程观颐道:“你想多了,自然是我自己穿的。”
兰儿轻轻咳了两声,她今天出去了一趟,听到些关于程观颐的闲话,她犹豫着说不说,事关二公子清誉,她决定还是开口。
“二公子,兰儿今日在街上听说,二公子多年不娶是因为……”
程观颐刚尝了一口红豆粥:“因为我是个废人?”
兰儿猛地摇头,红着脸望着程观颐,又看了看十四。
程观颐感到不对劲,放下勺子:“跟他有关?”
兰儿点点头。
程观颐扶着额角,觉得头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