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“兰儿。”房内的程观颐忽然唤道。
兰儿闻声,将手中软布放在青石阶上,又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,这才起身进屋。
屋内,程观颐一手用力撑着床沿,手臂因用力而绷紧。兰儿下意识要去扶他。
程观颐道:“不用。”
他的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停一下,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程观颐又喘了口气,才接着说:“要是连这点都做不了,就该被人笑话了。”
兰儿把那张特制的椅子往床边推近了些。她看着程观颐终于把自己挪到了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兰儿道:“敢笑话公子的人,定也是跟公子关系极好人吧?明日中秋了,是不是有什么贵客要来?”
程观颐非常笃定:“关系不好,不是贵客,也不是明天,是今晚。”
今晚?兰儿这几日打理内外,往来信件物品皆经她手,确实不曾见到任何拜帖。
“兰儿这几日并没有见到有寄给公子的书信。”
“兄长已经是大将军了,世家格局已经洗牌,那个人已经做到了,所以他今晚就会找我邀功。”
兰儿这才意识到程观风说的话,他其实完全听了去,只是没有做回应。这就是兄弟俩的交流方式吗?一个在门外说,一个在门里听,谁也不点破,但该知道的事情,一点都没落下。
“想必他待公子很好?让公子这般记心上。”
程观颐听得一怔:“他?最没心没肺的就是他。”
兰儿这才恍然,几大世家突然对程府发难,如果没有程观风,这程府早就被扳倒了。这个人怎么做起事来,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?
“那……公子为什么还愿意见他呢?”
程观颐揉了揉额角,似乎有些头疼:“他来了,我就必须见他。见或不见,从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兰儿一惊,竟不知道这天下还有什么人物能凌驾在他头上。
程观颐想起什么来:“兰儿,书架后有个暗柜,你去取来。”
按照程观颐的指引,兰儿在书架一侧摸索了一会儿,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机关。轻轻一按,一块木板滑开,露出了后面的暗格,暗格里面放着一只木箱。
兰儿把箱子抱出来,沉甸甸的,比看起来要重得多。她把箱子放在桌上,程观颐朝她点点头,示意她打开。
兰儿掀开箱盖,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。箱子里码着一锭锭黄金,泛着耀眼的金光。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,一时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二公子,这……”兰儿震惊地看向程观颐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程观颐轻轻咳了两声:“一些私房钱。”
这些黄金,想必是当镇西将军时攒下的俸禄和赏赐,这分量,估计他一个子儿也没花过。她粗略估算,这一箱足够买下几条街的铺面。
而这些年望舒阁的开销用度,细致如她的月例,药材补品,一直是程观风在默默承担……
想到这里,兰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对那位把闭门羹当饭吃的大将军,多了几分同情。
程观颐道:“你拿一些,去绣房做些衣裳来,比着我的身形,各种颜色都来一套。”
兰儿更惊讶了,程观颐向来只穿白色,雪白、米白、牙白,最浓也不过是霜色。要花花绿绿的衣裳?这可太不像他了。
但她转念一想,程观颐一定有他的道理。这些年,她已经学会了不去多问,只是安静地做好他吩咐的事。
“兰儿这就去。”
兰儿离开后,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程观颐转动椅子的轮子,慢慢地来到书案前。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,读书、写字,消磨漫长的时间,日子每天都这样过着,没什么不同的。
但今天有些不同,因为那个人要来见他。
02
夜色来临,望舒阁早早亮起了灯。这倒不稀奇,自从程观颐回来后,望舒阁总是比别处早些点起烛火。
只是那扇常年禁闭的房门,竟是大敞着的。
夜风溜进来,带着凉意,在屋里打了个转儿,惹得烛火微微晃动。
兰儿取了件厚实的披风,轻轻搭在程观颐肩上。
程观颐仍坐在那张特制的椅子里,手里握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对一切浑然不觉。
又过了许久,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,书页却很久没有翻动了。
“二公子,这么晚了,早些睡吧,客人想必是不回来了。”
程观颐抬起头来,望向门外。
门外,月光正盛,漫进门槛,在屋内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,一边是暖黄的烛光,一边是清冷的月华。
程观颐淡淡道:“休息吧。”还不忘补上一句,“这人就这么讨厌。”
兰儿刚伸出手要推椅子,程观颐却摆了摆手。
“你先去休息,我自己来。”
程观颐开始费力地转动轮子,他转得很慢,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就在这当口,兰儿余光瞥见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,她抬起头来,随即整个人僵住了。一道修长漆黑的身影,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外。
兰儿呼吸一紧,几乎要惊叫出声。一股寒意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告诉她,这就是程观颐一直在等的人。
那黑影动了,走进来,步履轻得诡异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