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他完全置身于烛光之中，兰儿才勉强看清他的模样。一身毫无装饰的夜行黑衣，戴着宽大的帽兜，脸上覆着黑色的面罩。

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，并不是夜行人的尘土气味，而是一缕冷香，应该是穿过院子里兰花丛，将夜露与花香一同带了进来。

程观颐背对着门，并未察觉。他还在努力转动轮子，试图将自己移向床榻的方向。

椅子忽然轻巧地向前滑动了些许，程观颐头也未回地说：“兰儿，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
他的声音很温柔，却引来一声低笑：“我都还没到，就急着要休息了？这可不是待客之道，程二公子。”

程观颐的手猛地一顿。只见十四轻飘飘地绕到他面前来，低下头望着他：“程白，好久不见。”

兰儿在一旁听得心惊。她从未听过有人敢这样称呼程观颐，而且语气极其随意，甚至可说是无礼。

程观颐抬起头，沉默了片刻，开口问的却是：“你把幕篱弄丢了？”

“这么多年，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，如今见到我，你只关心你的东西不见了？”

程观颐没有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十四道：“丢了，不过，不妨碍你把你的给我。”

程观颐道：“那不可能。”

十四也不恼，反而向前又迈了一步，恰好挡在了程观颐和床榻之间，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，让人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
兰儿就这样看着他俩这样僵持着，捏了把汗，小心地打圆场：“这位公子，夜已深了，二公子要歇息了，若有要事，不如明日再来？”

十四问：“她是谁？”

程观颐道：“她是兰儿，我的侍女，自我回广陵就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
十四打量了一番程观颐：“你为什么要把人耽误了？”

兰儿一惊，心知他误会了，赶紧解释道：“公子误会了！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留下的！”

十四又问：“院子里的兰花，是你种的？”

兰儿道：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
十四道：“好看。”

程观颐轻轻哼了一声：“难得还能有句好话从你嘴里说出来。”

“兰儿姑娘，从今天起，我就住这儿了。这个人——”十四用下巴指了指程观颐，“我来服侍就行。”

程观颐一惊，立马反驳：“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
十四打断他，对兰儿说：“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，我的意思是，以后伺候他的杂事归我，你可以好好打理你的花，这个人交给我来对付就行了。”

对付？要怎么对付？兰儿见程观颐没有再接话，想来是默认了，当然也有可能是无可奈何。

“兰儿愿听安排，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？”

“我不是什么公子，叫我十四就好。”

“够了。”程观颐终于忍不住了，“你留在我这做什么？”

十四回得理所当然：“不在你这，我去哪？”

程观颐问：“木白呢？”

“你想着他做什么？”

“你又把人丢下了？”

“丢下？”十四冷笑一声，“我有我的事要做，他有他的路要走，为什么要一起？”

“你要把人欺负得狠了，是会遭报应的。”

这话明显让十四来了劲，十四微微俯身：“报应？你倒是说说他要怎么报应我？我这个人，从来不怕什么报应，因为我就是报应。”

程观颐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完全无法跟眼前这人正常交流。他不再说话，手上用力，试图转动轮子，想从十四身边绕过去。

十四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这动作看似随意，却让程观颐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
十四淡淡开口：“兰儿，有多余的被子么？”

兰儿应了声“有”，转身就去柜子里翻找。

下一秒，十四一手穿过膝下，一手揽住后背，竟将程观颐打横抱了起来。

程观颐眼中闪过惊愕，浑身骤然紧绷，下意识就要动手。

然而，不等他出手，十四已经抱着他，向前走了两步，轻巧地将他放在了床榻上。

兰儿刚抱着一床被子走过来，正好看见这一幕。她伺候程观颐这么久，深知公子性子极傲，最厌恶被人当作要搬运的物件。可这个叫十四的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……这个人，真有办法。

兰儿问：“被子放哪呢？”

十四道：“门外。”

门外？秋夜寒凉，门外连个遮挡都没有，他难道要睡在门外？她知道这个人是个怪人，索性也照做了。

十四看向榻上神色紧张的程观颐，问他：“你紧张做什么？”

程观颐闭上眼不去看他。

十四熄了灯，走到门外，掩上房门，裹着被子睡下了。

五年前，在玉门关也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