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，在马车转弯减速的瞬间，扑上去，手脚并用地扒住车辕，掀开厚重的车帘，一头钻了进去。

车厢里的暖意混着药香扑面而来。

兰儿惊魂未定地缩在车厢角落，大口喘着气，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。

一个年轻男子静静躺在铺着锦褥的榻上，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，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睁着眼，一动不动地盯着车顶，眼神空茫，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躯壳里。

他就是程白程观颐，那个名动天下的镇西将军。

她曾在街谈巷议中听过他的名字，也见过他的画像，可眼前的他，却像一尊精美而易碎的琉璃像。

她抱着空篮子，瑟瑟发抖，雪花也从发梢上簌簌落下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那静静躺着的人，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，视线落在了她身上，或者说，落在了她怀里那个破篮子上。

程观颐问：“姑娘，你这兰花，还有多少？”

她呆呆地看着他，又看看自己空空的篮子，摇了摇头。

程观颐的目光又缓缓移回车顶，沉默了片刻，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，那声音又响起了。

程观颐道：“无妨，以后有的话，我都要了。”

这句话，像一根轻轻抛下的绳索。

她顾不得颠簸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，带着哭腔，语无伦次地哀求道：“公子！求您……带我走吧！我……我得罪了贵人，无处可去了！我会种兰花，我认得很多花草，我什么都能做，什么苦都能吃！求求您收留我！”

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。

程观颐淡淡道：“我行动不便，琐碎烦劳之事，恐怕很多。”

行动不便？

她猛地抬头，才注意到，他那双手一直安放在毯子上，从未动过，毯子下的身形，也似乎……

“我愿意！”她急切地说，“我愿意！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！只要……只要您肯留下我！”

就这样，她留在了望舒阁，留在了程观颐身边。

最初的日子，兰儿要做的事很多。她要按时煎药，那药方复杂，火候丝毫不能错。

她要帮他翻身、擦洗，起初看到他遍布伤痕的身体时，她手抖得不行。最后还是程观颐闭上眼，说着“无妨，你且做你的”，她才慢慢镇定下来。他胃口极差，她就要变着法子把粥膳做得精细可口些。

在她的悉心照料下，程观颐从终日卧床，到渐渐能坐起。

后来，程顾遣人打造了一架特制的椅子，她只需轻轻推着，他便能到走出去，可他始终未曾踏出望舒阁半步。

更多的时候，程观颐是沉默的。他要么长久地望着满院的兰花出神，要么就是闭目不语，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。要么看着书，写写字，耳濡目染下，兰儿也爱看书了。

程观风从玉门关回来后，几乎每天都来，带来外面的消息。屋内的程观颐只是听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。两兄弟只隔着道门板，却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
日子如流水般过去，兰儿不再是那个雪地里卖兰花的女孩了。她是兰儿，是程二公子身边，最安静也最不可或缺的人。

兰儿抬起头看着望舒阁紧闭的房门，她想着，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吧。她愿意一直这样守着，守着这一方寂静的天地，和天地中心那个寂静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