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六月的浔阳城，热风格外黏腻。

新搭起的刑台上，跪着一对枯瘦如柴的夫妇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，脖颈上插着“食人魔”的木牌。

台下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，他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，那是一种混合着饥饿与亢奋的光芒。

刑台上那对夫妇，吃掉了别人家的孩子。这怎能逃的过其他人的眼睛？吃人就是有罪！左邻右舍争着揭发，终于把“恶鬼”抓了起来。

“斩！斩！斩！”

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阳光白得刺眼，桓柏舟闭上了眼睛。

“时辰到！”监刑官拖长了音调。

朱红大门缓缓开启，江州刺史谢因之在众人簇拥下踱步而出。他身着轻纱袍，外披薄如蝉翼的罩衫，腰系羊脂玉带，脚踏云丝履。

两名侍女捧着缠枝莲纹冰鉴，又有两名侍女在旁摇着扇子，白色的冷气有了形，纷纷飘向谢因之。

谢因之走到高台荫凉处，摸出了一把扇子来，“唰”地展开，那扇子上不再是什么美人扑蝶，而是什么诗句。

他扫了一眼，朗声道：“《周礼》有云：‘杀人而食，罪不容诛。’这两人虽是饥民，竟做出易子而食的事，简直禽兽不如！本官代天子治理江州，岂能容忍这种恶行！”

他的声音洪亮，每个字都掷地有声，台下一片叫好声。

这位谢府公子，曾经被谢老爷骂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谢因之，如今也有是有墨水的人了。

“斩！”

令牌落地，刀光一闪。

两颗头颅滚下刑台，血染红了干裂的地面。

人群爆发出欢呼，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一股脑挤了上去，蘸取还没有凝固的血迹。浔阳有种说法，人血可以暂时压制饥饿。

谢因之微微点头，似乎很满意这杀一儆百的效果。他转身要走，又回过头补了一句：“从今天起，再有易子而食的，一律照此处置！我江州乃礼仪之邦，绝不容忍这等禽兽之行！”

台下掌声雷动。

“谢大人英明！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，千刀万剐都该！”

“谢大人如今读书越发进了，真有当年谢老爷的风范！”

“真盼着今年的赏荷宴呐！听说阵仗是历来最大的！”

桓柏舟没有离开。

他看着刑台上的血迹逐渐凝固成深褐色，看着围观百姓渐渐散去，每个人都捂着空瘪的肚子，脸上却带着诡异的满足。

一天前，他刚到浔阳，正撞上官府抓人，全村人都跑来看热闹。

四周风声一滞，没人看清人是怎么被带走的。

那对夫妻吓得直磕头，连声道：“神仙！放过我们吧！让我们被他们带走吧！”

桓柏舟道：“你们当初不也想活下去吗？”

妇人抬起头，眼神空茫，两行浑浊的泪水流下：“这就是报应啊！不如让官爷一刀砍了！痛快！干净！让大家都看看，这吃人的是什么下场！”

男人匍匐在地，额头始终没离开地面：“这是我们的命，罪得拿命抵，抵干净了，下辈子兴许就能做个人了。”

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，摇摇晃晃地朝囚车走去。

人群爆发出欢呼，像赶集看戏那么热闹。

桓柏舟缓过神来，跟着人流走到了城西，破败的茅屋挤在一起，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。几个孩子蜷缩在墙角，眼窝深陷，肋骨清晰可见。

一老妇人坐在门槛上，手中拿着一块树皮，正费力地咀嚼。

桓柏舟蹲下身：“官府不是发了赈灾粮吗？”

老妇人比划着：“发了，发了，一人一天二两麸皮，谢大人说，要细水长流。”

“今天刑场上……”

“知道！”老妇人的眼睛突然亮起来，“那两个该杀的！吃人的魔鬼！谢大人英明！我们虽然是穷人，但是基本的道理我们也懂啊！再饿也不能吃人啊！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！”

02

赏荷宴定在三日后。

时值饥荒，浔阳城外饿殍遍野，府内却清凉如秋。

十二座青铜冰鉴吐着森森寒气，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织金毯，廊下挂的琉璃灯盏里，特制的清凉香膏静静燃着，驱散蚊虫。

姜载清和庾佩澧都来了，却不见程观风和青云舒。

程观风因西北军务繁忙，但又不能不给谢因之面子，所以让庾佩澧来了。

至于青云舒，一来谢因之不想搭理他，二来，此人定为了青府炼丹炉被毁而急得焦头烂额吧。

宴席上，三百道菜的名目密密麻麻，光酒就有二十多种，其中最便宜的一种，也要五斛粮食才酿得出来。

庾佩澧冷不防开口了：“谢大人，我听闻江州饥荒闹得厉害，你这宴会是不是太奢侈了？”

谢因之笑了，那是一种宽容的笑：“饥荒是饥荒，风雅是风雅，若因一时饥馑就失了世家风度，岂不让人笑话？”

谢因之随即令人推开窗，院中一方碧池里荷花正盛，粉白相间，亭亭玉立。

谢因之道：“你看到那池荷花了么？是从江南运来的，一路上用冰镇着，专人照料，花了三百两金子。”

傍晚时分，宴席正式开始。

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扇形排列，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。

各路文人雅士大笔一挥，有人朗声道：“荷风送香气，竹露滴清响，君子之会，雅士之集。”

席间一片赞叹之声。

谢因之大笑：“有如此妙文下酒，今日不醉不归！来，满饮此杯！”

接着，又有人站了起来：

“碧叶连天枉称炎，冰盘荷盏宴华筵。

莫道人间分寒暑，清凉只在谢家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