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从成都到江陵,这一路山山水水,桓柏舟总觉得没有看够,他总要在某个乡野多住几日,或在某处江岸静坐半天。
他也不急,反正他的日子还很长。
他有时候很矛盾。他恨不得马上见到十四,但一想到十四在玉门关不动声色丢下他的情形,他就生出一点点报复心态来。
他想着,等他有朝一日出现在十四面前时,那向来冷淡的人,会不会生出一丝波澜,问一句:“你怎么现在才来?”
进入江汉平原,想象中的沃野千里并未出现,江水退得很低,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滩石。目光所及,土地干裂,庄稼枯死,田边站着眼神空洞的农人。
五月的江陵城,空气里浮着干燥的尘土味,街巷却反常地人声鼎沸。
“让让!都让让!”几个衙役吆喝着推开人群。
桓柏舟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往前走的,他本来想先找个地方落脚,但四面八方的人都朝城中心涌去。
挑担的小贩,抱孩子的妇人,拄拐杖的老人,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。
“听说了吗?那珊瑚树,是姜大人为给贵妃娘娘和龙嗣祈福,特意从南海请来的!这天大的喜气,一定能感动老天爷,给咱下雨的!”
最繁华的街道中央搭起了三丈高的木台,台上立着一株珊瑚树。那珊瑚高达八尺有余,颜色不是寻常的橙红,而是血一般的殷红。
“瞧这气派!姜府如今是鲜花着锦,圣眷正浓啊!”
“这姜府底子可一点都不逊色谢府!”
“咱江陵就是大瑨最好的地方!”
桓柏舟听着这些溢美之词,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。这些面黄肌瘦的人,仰着脖颈,张着嘴,眼中倒映着那妖异的红光。仿佛那株珊瑚不是姜家的财富,而是整个江陵的荣光。
姜府里更是热闹。花匠们忙进忙出,把一株株洛阳牡丹移进瓷盆。这些牡丹本不应在这个季节开放,但姜载清自有高招,命人以温泉浇灌,炭火烘暖,硬是将花期提前了一个月。
“温泉水引来了!”
“快!每株浇三勺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炭盆再加两个,保持温度,但千万别烤着了叶子!”
这些牡丹是从洛阳快马加鞭运来的名品,一路上用湿棉被包裹,九十株里只活下来三十九株。如今又要逆天时而开,花匠们个个提心吊胆。姜大人说了,若有一株不开,所有人都别想活。
正厅里,管事躬身禀报:“姜大人,南海珊瑚已安置在城中央展示三日,初七抬回府中,摆宴厅正中。”
姜载清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只有在提到姜贵妃时,这位姜大人脸上才会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妹妹这次回来,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了,怀有龙嗣,圣眷正浓。去年谢因之娶新妇,陛下竟亲自赏赐玉如意一柄,朝野震动,陛下果真是偏爱谢因之。
但是这次,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妹妹要有最好的一切。
庭院深处,姜峨正对着镜子梳妆。
镜中的女子云鬓雪肤,眉目如画,因有孕在身,脸颊丰润了些,更添雍容。只是那双琥珀色眸子,却没有属于宠妃的飞扬神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