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玉门关城垣下，风沙裹着不同寻常的热闹。今日的阵仗极大，万人攒动，密密匝匝围了里外三层，只为迎候一行贵客。

当先两骑一前一后。最前头那位，正是大瑨大将军程顾，铁甲寒衣，不怒自威。另一位则是豫州刺史青元起，官袍肃整，神色庄重。

二人身后，紧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个是志在必得的姜载清，一个是沉默寡言的青云舒。

姜载清……

程白站在人群深处，微微眯起眼。不过两年光景，这姜载清竟从籍籍无名之辈，成了大将军的左膀右臂。

车队押着两列辎重车辆蜿蜒而至，望不到头。一列车载着各式坛罐，泥封严密，另一列堆满方正木盒，形制统一。

程顾目光扫过人群，微微偏过头。

姜载清会意，策马向前一步：“诸位将士辛苦。这些坛中所盛，乃我姜府秘制的赤玉酒。以西域特供葡萄美酒为底，佐以上等雄鸡血，并当归、枸杞等数味名贵药材，经年陈酿方得。最宜活血通络，于习武之人更是大有裨益。”

他话音响亮，传遍全场。

人群里，雀儿忍不住小声嘀咕：“听着怎么像是……那种壮阳的物事？”

十四没应声，雀儿却觉得身后袭来熟悉的压迫感。他猛一回头，果然又见木白与冷面那两个煞神，如影随形。

怎么老是你俩！他几乎要哀嚎出来。

那厢姜载清继续介绍着：“这盒中乃是青府监制的益气丸。”

青元起肃然上前：“此益气丸，取长白老参、天山雪莲等珍稀药材，依古法炮制而成。于内外陈伤、气血亏蚀等疑难杂症，皆有奇效。只因药材难得，此番仅备百颗。此次比武较量，凡入前百名者，皆可获赐一粒。日后诸位建功立业，这益气丸便是赏赐。”

这下，人群里的骚动更明显了。

雀儿听得两眼放光，激动得搓手：“天爷！我这辈子竟也有福气尝到这样的好东西！”

十四却淡淡开口：“既然这样好，为何不留着自己用？”

雀儿一时语塞，却听身后木白的声音传来：“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扫人家的兴？”

十四忽然转过头。人群太过拥挤，幕篱上的黑纱几乎扫到木白脸上，传来一阵痒意。即使隔了层黑纱，木白也能感觉到黑纱后淡漠的视线，来自一双平静无波的眼。

十四道：“不说你两句，你便浑身不自在？”

木白眉头一拧，刚要理论，十四早已转回头去。

一直沉默的冷面适时在他耳边送上一句：“话多。”

木白：“？”

不是现在怎么成了三个对付他一个了？木白想不通。他从来都是人见人爱的人物，怎么来了这玉门关，谁都要找他的不痛快？

02

入夜，炊事营格外热闹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拿了赏赐的人毫不客气把赤玉酒拿出来分享，其他的人也多加吹捧，场面好不热闹。

凉州营队那边，木白被围得水泄不通。所有人挨个挨个敬他这个凉州第一，好多益州人都跑了过来。

就连一贯独来独往的冷面，也提着自己的酒坛子走了过来。随着他前进的步伐，人群自动给他让开条道。

他走到木白面前，也不说话，先拿过木白的碗，斟了满满一碗，都快溢出来了。然后拿过旁边一个空碗，给自己倒了小半碗。

他端起那半碗酒，目光落在木白脸上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干。”

说完，仰头将那半碗酒一饮而尽，亮了下碗底。然后他指着周围还在起哄劝酒的人群，声音不大，却冷硬得很：“他，跟我组队。你们，都散了。”

只听一阵嘘声：

“啊？这就找上了？”

“唉！没劲！”

“走走走，人家有主了，找别人喝去！”

木白面前本来门庭若市，顿时门可罗雀。他端着那满满一碗酒，有些发懵地看着冷面转身就走的背影。冷面走到人群边缘时，脚步似乎晃了一下，才稳住身形继续向前。

这人……酒量看来不怎么样啊。

木白又环视了一圈，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戴着黑纱幕篱的人，也没有看见雀儿，他们去哪了？是一起的吗？

鉴于这里的人都三三两两报团了，没跟跟他热闹，木白决定出去走走，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抱着酒坛子倒在门口，这不是雀儿又是谁？

“雀儿？”木白蹲下身，推了推他。

雀儿迷迷糊糊回道：“是我。”

“你在哪个床铺，我把你送回去。”

雀儿突然情绪激动起来，指了指外面，哭丧道：“镇西将军……叫我……在外面睡一个月……”

木白把这茬事给忘了。

木白道：“那我把你送过去。”

木白说着突然伸出手来要抱他，雀儿能感受到木白铺面而来的酒气，又想起炊事营这个声音关切地问“不舒服吗？”

以及此人浑身带着莫名的威压，顿时神经极度紧绷，雀儿连忙摆手：“不不不……我自己过去……”

木白更懵了，都是男人抱一下怎么了，这人怎么跟十四待久了，也染上了那种碰不得的毛病了？

雀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，扶着门框站了起来，大摇大摆走了出去。

木白担心雀儿喝多了闹出来三长两短来，十四不得找他要人啊？不过话说回来，十四这人好像谁的死活都不在意。

木白忽然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的话东一句西一句，毫无逻辑可言。他一定是喝多了，虽然是土生土长凉州人，但今天确实推杯换盏了很多杯，他也没数。

这个酒确实有点上头，后知后觉有股血腥味在胃里翻涌，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推力，让人跃跃欲试。一定要克制住，他拼命调动自己的理智来克制住这翻涌的酒意。

他想着，先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冷静一下，吹吹冷风，把这股邪火压下去。

走出一段，喧闹的人声渐渐远了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。他长舒一口气，闭着眼，感受玉门关的夜晚，他从小就喜欢这种天地广阔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