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果不其然,程白准备了药丸和药瓶等十四过来取。
十四毫不客气拿了药丸和药瓶,淡淡开口:“你不担心外头那些话?”
十四没跟他说的是,木白提醒了他,近来他确实也听过不少人议论他和程白之间种种。
程白闻言一笑:“流言蜚语何必担心?清者自清。”
十四淡淡道:“我倒是无所谓,只是怕连累了将军清誉。”
程白何等聪明,早就听出了话中有话,笑道:“我待你不同,只是因为你我很像。”
十四问:“三分相像?”
程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七分在这里。”
十四会意,退下了。程白望着门槛外温凉的夜色,陷入了思考。他几乎可以肯定,十四一定受过某种刺激。这个情感向来迟钝的人,唯独对感情之事,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。
或许十四是从父母身上看清了感情的真相,无非是算计和利用。父亲选择疯女人,因为她是个疯子,也只有疯子,才不知反抗。
他将感情看得太透,或许还经历过别的什么,最终将一切情感彻底冰封。可那些痛苦的记忆,仍在冰层下隐隐灼烧。以至于别人对他好,他总怀疑别人的用心。
那么程白他自己呢?他在图什么?他自己也没想明白。
程白是个随心所欲的人,对谁好全凭一时兴起。或许在十四身上,他看到了那个无法成为的自己。锋利,清醒,决绝,随心而动。
而他此生注定是大瑨的镇西将军,是程府二公子,他的人生早已被规划成一条大道坦途,没有旁逸斜出的歧路。
他明白,十四是把利刃,若任由其肆意挥出,却无人接住,这利刃终将断折,再无解脱之日。
他护着十四,近乎本能地想让十四以自己的方式存在,他希望这道银光,终有一日,能自由地划破长空。仿佛十四自由了,他也就自由了。
想到这,程白不自觉笑了笑。
02
翌日清晨,沙尘在演武场上空打着旋儿,今日是凉州队伍的比试。
雀儿跟着十四也来了,虽说是雀儿拉十四来的,不过十四也没拒绝。因为对于他来说去哪都一样,无非是找个地方站着。
木白的对手是个使棍的人,对方将棍尾顿在地上,哼道:“赤手空拳也敢上来?现在认输还少挨顿打。”
木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只是站着不说话。雀儿看在眼里,不免有些感慨:这个木白到了关键时刻,哪怕被人挑衅,还能沉得住气,看来平时在十四面前急得跳脚,并不是这人的真面目。他又悄悄看了一眼十四,十四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锣声敲响的刹那,对方长棍疾刺,直取木白心口,木白却不闪不避。
直到棍尖将至,他才微微侧身,左手如穿花蝴蝶般轻巧地搭上棍身,顺着来势向下一按。
对方只觉一股巧劲传来,长棍不由自主地向下偏了三寸,擦着木白衣襟掠过。一击落空,对方立即变招,长棍横扫,势要拦腰一击。
木白脚下一点,整个人腾空而起,竟在棍风之上翻了个轻盈的弧线,脚尖在横扫而过的棍身上轻轻一踏,借力再次升高少许,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对方身后数尺之外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举重若轻。
“好!”喝彩声一浪接一浪,这一下闪避与借力实在漂亮。
不待对方转身,木白右手探出,食指与中指并拢,精准地点在对方后颈的风池穴上。
力道不重,却让对方整条脊梁一阵酸麻。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,双臂力气瞬间泄了三分,长棍险些脱手。
对方强忍不适,回身便是一记回马枪,棍尾直戳木白面门。
这一下来得突然,木白却早有预料。他微微后仰,棍影从鼻尖掠过。同时左手向上轻托,右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,脚下轻轻一绊。
对方右臂一麻,脚下被绊,重心失衡,长棍落地。整个过程不过十息之间。
木白退后两步,拱手道:“承让。”
观战席上,庾佩澧笑了:“这个木白步法灵动,出手精准,颇有以柔克刚、以巧破力的味道,是个极好的苗子。征西将军看人,果然眼光独到。”
程观风回以一笑,这一笑让向来见惯风月的庾佩澧一恍神,这百战百胜的征西将军笑起来真是让人如沐春风。
程白道:“他留了力。”
确实,木白方才若是全力施为,那一指足以让对方当场昏厥。
场外,雀儿兴奋地跳起来,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:“这木白真有点本事!”
说完才发现旁边的十四根本没看这边,黑色幕篱微微歪着,不知道注意力又跑到哪里去了。
木白转过身来面向着观众,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投来的饱含崇拜的目光,随即从万千目光中捕捉到了心不在焉的那个人。
他看着那个戴着黑纱幕篱的身影,不自觉捏紧了指节。胜利的喜悦还未涌上心头,就先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冲淡了。
03
这是凉州第一争夺赛。木白的对手提着一柄三尺长的环首刀。
锣声敲响。对方率先发难,长刀直劈而下,带起尖锐的破空声。木白侧身闪避,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,留下一条裂口。
第一招,木白在心中默数。
雀儿紧张起来,小声嘀咕:“这怎么打?根本近不了身啊?”
十四道:“你紧张他做什么?”
这话被风精准地送到了场上,正全神贯注于对手下一个动作的木白,身形竟然慢了半拍,突然回过头。
场上,对方的攻势越来越猛。这人显然练过完整的刀法,劈、砍、撩、刺衔接流畅,刀刀致命。木白身形飘忽,在刀锋间穿梭闪避,步伐却始终不乱。
第十招,刀尖擦过木白的手臂,留下一道血痕。
木白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刺痛,反而愈发冷静。他注意到对方每次横斩后,右肩都会不自然地沉一下,那是长刀惯性带来的破绽。
机会出现在第十八招。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落空,刀身深深砍进土里。就这一瞬,木白终于突入内圈,右拳直取对方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