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臻神情一滞。

谢昀挨着石桌坐下，凳子很凉，硬得硌人，他却每天来这里坐冷板凳，喝着冷风，看一望无尽的湖水，盼一道迟迟不来的身影，直到将一颗热烈的心彻底浸凉。

“两次。”谢昀认真地计算着，“我来过龙泽两次。第一次从早等到晚，可你失约了，写信告诉我，你要送孩子。我想孩子的确重要，因此不计较你其实是跟齐王父子在一起，给了你第二次机会。这一次可是你主动邀我。”

他看向贺兰臻，特意强调了最后这句话。

贺兰臻像被风干的泥塑似地，咬着牙关一言不发。

谢昀再次将目光撇开，平静得像述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，娓娓道来：“我生怕让你等久了，每日绞尽脑汁琢磨着将这群反贼一网打尽，好尽快来见你。不曾想你一直跟反贼在一起，呵。”

他低低一笑，眼底却不见笑意，和风细雨地说道：“好在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小忙，让我知道反贼上哪儿去了。”

贺兰臻闻言一惊，脸色更白一分，如此，谢衍终是没白冤枉他了。

他猛地瞪向谢昀，恨不能将眼神化作刀子刺死他，“你一直在利用我！你好深的心！竟敢披着羊皮接近我！卑鄙！无耻！下流！”

谢昀的脸色沉了沉，瞳孔危险地缩紧，却没给贺兰臻眼神，依旧看着粼粼漾漾的湖水，语调带着几分忧伤：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？遇见你时，我身负重伤，尚且是个瞎子，如何设计你？你逃离王府三年，知道的还没我多，我从你身上能套出什么有价值的秘密？”

贺兰臻哑口无言。

谢昀嘲弄地勾起唇角：“你若不是舍不得齐王父子，非要和他们在一起，我又怎会得知他们的下落？别忘了，是你害李斌身受重伤的，如今可莫倒打一耙。”

贺兰臻张了张嘴，寒意直钻心骨，他软塌塌地坐在地上，像被抽走了魂。

谢昀仍旧没看他，接着述说起来：“你知道吗？再次收到你来信的那一晚，老八发动了宫变，齐王打进了皇城，母后在我眼前撞剑自缢。四面楚歌之下，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，那一刻，我唯一想到的是还没见你。”

“你别说了！”贺兰臻声音已带上哭腔。

谢昀微一挑眉，“你信上说你很想我，会一直在龙泽等我。”

他倾身凑近贺兰臻，声音如同耳语：“我一想到你傻乎乎地在这个地方苦等我，我便心痛到死不瞑目，我发誓，纵然是死了，也会变成鬼来龙泽见你！我要亲自告诉你我的死讯，免得你一直等下去。”

贺兰臻蓦地打了个寒颤，用力捂住耳朵，惊慌道：“骗子！住口！我不听！我不听！”

谢昀强硬地拉开他的手，字字如钉，楔进他的耳朵里：“可谁承想啊……你压根就没等我！”

“傻的是我。”谢昀轻轻叹了声，呵出的冷雾氤氲了他的轮廓，让人下意识注意到他沾满鲜血的脖子。

贺兰臻忽然有些晕血，双腕被他攥在掌心，骨头生疼，下意识挣扎：“你放开我！”

谢昀恍若未闻，目光像探针，直直地落进贺兰臻的眼睛里：“我马不停蹄赶来龙泽，三天三夜！这么长的日子里你去了哪里？嗯？”

贺兰臻浑身颤抖，目光却像被那双黑漆漆的瞳仁吸进去了，死活无法挪开半分，无意识地呢喃：“我…我……谢衍……我听说他的死讯……唔……我好害怕……”他眼角泛泪，发自内心地悲伤起来。

谢昀的脸色一分分暗了下去，“嗯，所以你不要云朗了，你去给谢衍哭丧去了？”

“不是的！我给云朗留了信的！我就是看一眼，只是想……”

谢昀替他抢答：“只是想见爱人最后一面！我何错之有？”

贺兰臻呆呆应承着：“嗯，对……”

“对？”谢昀笑得像是要吃人。

“不对！”贺兰臻眼神一定，猛地挣扎起来，一头顶到谢昀的下巴。

谢昀吃痛松手，后背被撞得磕在桌沿上。贺兰臻头昏脑涨地扶着额，记忆却像断片一样，喃喃自语：“我方才说了什么？”

谢昀缓缓坐正，捂了捂下巴和脖子，颈侧伤口挣动之下，又渗出一片血迹。

他看着手上的血，心头泛起一阵恶心，洁癖却令他不愿擦自己雪白的丧袍上，他难耐地活动起手指，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，“你说你去给谢衍哭丧去了，你混进了送葬的队伍里，你见到他了？”

贺兰臻头皮一炸，惊声道：“没有！”

“说谎。”谢昀一把捏住他的脸，染血的指甲像涂了蔻丹，带着危险的毒液，“你这身打扮倒是挺俏的，朕记忆犹新呐……”

贺兰臻心头一沉，他果然记得！

“难得你有毅力追到帝王谷。”他细细地打量着贺兰臻，将血揉在他柔软的唇瓣上，动作柔得像是给情人涂胭脂，“三天三夜……究竟是何事能让你耽搁三天三夜？朕实在想不通啊，你说来听听。”

扑通——扑通——

贺兰臻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真相！

他目光一寒，定格在谢昀脆弱的颈项上，出手如电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手腕传来一阵剧痛，贺兰臻的胳膊被反拧过来，后背不受控制地跌进谢昀怀里。

还未来得及痛呼出声，下半张脸便被一只染血的手捏住，腥甜的铁锈味渗进嘴里，谢昀的下巴尖搁在他颈窝，将颈子上的血全蹭在他的丧服上，声音透着股压抑的忧伤：“你要杀了云朗么？”

贺兰臻面色一白。

谢昀微微偏头，漫不经心地笑了笑：“谢衍还活着，对不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