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臻的后背湿成一片,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全身,几乎要将他溺毙。
他的目光穿过亭幔,看见乌云压江,几乎要坠进水里,这一眼被拉得极为漫长,他用尽自己毕生的定力逼迫自己冷静,思绪疾转如电闪,短短一瞬,便拿定了主意,他用力顶开身后的躯体,回头瞪着谢昀,愤然开口:“人是你杀的!你心里没数吗?!你明知道我有多痛苦,还反问我他的死活,你可是很得意?!”
他暴躁地扑倒谢昀,谢昀的后脑勺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还没等他缓过神来,脖子上便袭来一只爪子,他连忙架住贺兰臻的左手。
贺兰臻眼眶通红,脱臼的右手无力地垂在一侧,他像是不知疼痛一般,拼命用手肘捶打谢昀,“他死了!他死了!你满意了吗?!激怒我你很满意?还是骗我很满意?!啊?!你告诉我!你接近我有什么企图?我杀了你——”
谢昀费劲地制住他,看着他崩溃的神情,他肝肠寸断的痛苦不似作假,仿佛是被谢衍的尸体刺激到极致。
谢昀犹豫起来,身上被砸得生疼,眉一皱,抬膝将贺兰臻掀翻出去。
贺兰臻猛地摔在地上,右手手腕撞到围栏的美人靠上,“啪”地一声,粮匣碎在地上,散了一地鱼粮。
一阵剧痛自手腕蔓延开来,骨头仿佛碎裂一般,贺兰臻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臻儿!”谢昀面上划过一丝慌乱,抬脚拨开地上的碎瓷片,连忙去扶。
贺兰臻用力拂开他的手:“滚开!”,一抬头,红红的眼角泛着泪光,“少假惺惺!我不认识你!”
谢昀一怔,挤了挤嘴角:“余少侠,总不能睡过便不认人了吧?”
贺兰臻嗓子发哽,撇着眉,样子委屈极了:“云朗可不会打我!”
心像被撞了一下,谢昀险些被气笑了,在他面前蹲下,轻轻拾起他脱位的手腕。
“啊——”贺兰臻痛得一直嘶气,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。
谢昀无奈地看他一眼,丝毫不拖泥带水,“咔”地一声,将他的手腕复位。
贺兰臻面色惨白,瞳孔睁得巨大,却没叫出声来。
谢昀捏着他的手腕,扯掉他头上的麻布发带,一圈圈绑住他的手腕,勒得断裂的骨头钻心地疼,贺兰臻咬着牙关,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,瞬间又换成抽泣,“你想痛死我吗?”
他狠狠推开谢昀,谢昀的身子晃了晃,布条随之散开,他轻轻挑了下眉,“还以为你是铁打的。”
贺兰臻一顿,不解其意,不承想下一刻,谢昀便拽起他的胳膊坐回凳子上,他的上半身猛地扑倒在谢昀腿上,还未来得及挣扎,胳臂便被反拧到身后。
谢昀的手肘用力压着他的背,重新将布条一圈圈固定在他的手腕上,声音清清漫漫:“乖一点,你险些割了朕的脖子,就别恶人先告状了。”
贺兰臻趴在他腿上,瓮声瓮气道:“你活该!一命偿一命,你纵然是死了,也是死有余辜!”
空气瞬间静了下来,手腕随即传来一阵剧痛。
“轰隆——”
惊天动地的一声雷鸣盖过了贺兰臻的惨呼。
谢昀猛地勒紧布条,绕过完好的左手,在他的双腕上打了个死结。
贺兰臻的手腕已近麻木,他张大的瞳孔倒映着龙泽阴沉的天,浓雾积聚在江上,遮住了远山的轮廓,水天相接,模糊成一片晦暗的灰。
“一命,偿一命。”谢昀的声音很冷,一字一顿在他头顶响起,像砸进龙泽里的一根根雨,“你是要谢云朗给谢衍偿命?”
江面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,贺兰臻的心亦跟着皱起,“谁杀的,谁偿命!谢云朗又是谁?不认识!我只认识祁云朗。”
谢昀慢条斯理地揉捏起他那只无法动弹的手,一点点将他的手指展开,像把玩一个有趣的物件,“你不必激将我。第一,从未说过我姓祁。第二,云朗是我的字。第三,我也没说我不是谢昀啊。”
“第四。”他顿了顿,有些玩味地说道:“人是谢听阑杀的。你该找他偿命。”
贺兰臻心跳漏了半拍,他当然知道凶手是谢听阑,可眼下自己是不该知道的,遂嘴硬道:“你胡说!人死无对证,你大可将锅推在别人身上。谢听阑有什么理由杀他的义父?!只有你心怀不轨,用假身份骗我!你又不是不知我其实是……哼!身为太子,怎能如此下流!龌龊!”
谢昀毫不留情地嘲道:“你跟我纵情/欢/好时,可有想过自己是世子妃?”
贺兰臻猛地抬起头,朝他怒目而视:“我早已脱离王府,别拿过去的身份约束我!”
谢昀颔首,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:“你看,你脱离王府便不是世子妃了,同理,我脱离东宫,便不是太子了,你理直气壮,我何错之有?”
贺兰臻语塞,气得阖上眼:“我至少敢以真面目示人,我若知道你是谁,当初便不会救你!”
“真伤人啊。”谢昀叹了句,“当年在地宫我好歹舍命救你,你连救我一救都不肯?”
贺兰臻面色难看,像是吞了苍蝇,气冲冲道:“姑且救你一命罢,左右是将你撇得越远越好!我发过誓,绝不收留谢家人!”
谢昀遗憾地说道:“生来姓谢,我很抱歉。”
“可行走江湖隐姓埋名是惯例,何况我正在被整个江湖追杀。你尚且用假名余真隐埋自己的身世,我改个身份不算不过分吧?”
贺兰臻垂着头,倔强地避开他的视线。
谢昀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,“云朗对余真有所隐瞒。难道于余真对云朗就没有隐瞒?除了真容,你的身世,婚姻,甚至是自己的孩子,你都没跟云朗承认。”
贺兰臻身子有些僵,鄙夷道:“睡了一个已婚已育的人可是委屈了你,你三宫六院,又清白到哪里去?”
谢昀一怔,伸手捧起他的脸:“你怎么会这般想呢?”他温柔款款地低下头去触碰贺兰臻:“我对你的过去,不早便心知肚明,又如何会嫌弃你?”
贺兰臻“呸”地一声避开他的吻:“那你岂不是更龌蹉了!专挑已婚已育的下手!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