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——
北风萧瑟,亭幔纠缠,如怒涛翻卷,将官兵绷紧的弓弦,程云谏急切的呼喝全部隔绝在外。
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座孤亭,浮在沉沉的江面上,飘摇欲坠。
抵在谢昀颈侧的刀刃开始战栗,一圈圈洇开猩红,贺兰臻看着那双幽黑的眼睛,眼前一阵阵眩晕
西南的雾,巴山的夜,楚地的河,五指峰的火与中州的红枫……
刀光剑影,腥风血雨。过往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浮现在脑海中,贺兰臻却再也想不起云朗的脸。
贺兰臻这才惊觉,云朗的面容在自己这里总是模糊的,身份背景亦是模糊的。
他是一种声音,一段剪影,一个温柔的符号。他是一种感觉,柔和的,令人依赖的,只有在自己痛苦时才会想念起的蓝颜知己。
谁都可以是云朗。
所以云朗可以是任何人。
包括皇帝。
秦王!秦王!冯大人口中那位遥远的救世主,就是一直陪着他们跋山涉水的瞎子云朗啊!
“啪——”
匕首砸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摔碎了一颗琉璃心。
贺兰臻像被抽掉了筋骨,缓缓滑到地上。
“放箭——!”亭外有官兵大喊。
“都不许动!”谢昀厉喝一声,“退下!”
众人面面相觑,互相在对方眼里看见惊疑,程云谏满脸愤慨,心下直呼荒唐!握拳道:“陛下万金之躯,不可以身犯险,请速速远离逆贼!此处交给微臣——”
谢昀忽然抬脚将地上的匕首踹进江里,“噗”地一声,水花四溅,如雷霆乍惊。
程云谏瞬间噤声,脸色铁青。
谢昀眉眼如霜,冷冷发话:“还需朕再重申一遍?把箭收起来,全部退出游廊!”
程云谏咬牙切齿,身为皇帝,将国事撂到一边交给心腹打理,自己则暗中离宫私会情人,已是大失体统,竟敢为了情人苦等三天三夜?!偏偏情人是个大逆不道的反贼,他不赶紧命人将其伏诛也就罢了,居然置自身安危于不顾,舍命赌反贼对他的感情!
老天!贺兰臻可是谢陵的人!您刚杀了人家父王!抓了人家相公!!
程云谏的怨气拜山倒海,满腹苦水无处发泄,气得嘴角抽搐,在心里大骂:昏君!昏君!
他忍无可忍,撩袍一跪,冒死谏言:“陛下!您已借口悼念先皇先后,在此耽搁数日,朝中公务积压如山,您再不回去,只怕江山易主!微臣恳请您速速回宫,满朝文武都在等您!”
程云谏这番话说得当真一丝情面不留,他亦是有脾气的!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皇帝昏庸无道,不顾大局,众卫不禁纷纷为他捏一把汗。
风波亭中寂静无言,只有两道剪影相对,一跪一立。
江风掀起素纱,谢昀的声音徐徐传来,竟带着疲倦地恳求:“再给朕一点时间,信我。”
程云谏惊愕地瞪大眼睛,咬紧下唇。此刻对面跟他说话的人不再是皇帝,而是那个自幼与他一起长大的谢昀,他在向自己示弱。
程云谏眼圈微红,不可谓不动容。
他不是不了解谢昀的性子,他家陛下素来重情重义,但为了一个人荒唐到如此地步,他却是前所未见。何况还是一个看似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?
程云谏不理解,只觉自家主子在民间失踪了一趟后,便似换了个人,一旦涉及贺兰臻,便丢了魂,入了魔!
他痛心疾首,好言劝道:“陛下,天涯何处无芳草?您是九五之尊,子不我思,岂无他人?”
对面没回应。
程云谏叹了口气:“臣先退下了,不过,”他语气一转,陡然严厉:“臣还有一句话捎给世子妃。”
贺兰臻如梦初醒,只听程云谏意味深长地警告道:“你要是还在乎谢陵,就老实束手就擒,莫要动歪心思!”
言罢,领着众卫退出长廊,将空间留给他们。
谢陵二字如同一根利刺,狠狠扎进贺兰臻麻木的脑仁里,他心神俱乱,从一摊废墟中陷入另一团迷雾里,“什么谢陵?他什么意思?!你们把谢陵怎么了?!”
贺兰臻惊声开口,望着谢昀,嗓音涩地几近破音。
谢昀的眉尖很轻地蹙了一下,抬手捂住颈项,触了满手鲜血,伤口像洒了盐一般,毛刺刺地疼。视线从贺兰臻脸上轻轻撇开,落在沾满鲜血的手上,眼底划过一丝嫌恶,他将手伸进怀里找了找,却没找到任何可以擦拭的东西,只得难耐地搓了搓手指,像是被污秽沾染了一般,一边清清泠泠地开口:“你不是要问云朗么?”
“不想了!”贺兰臻面白如纸,盯着空气,声音像又冷又硬的刀刃。
谢昀微微摇头:“气话。”
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贺兰臻双目发红,胸腔一起一伏:“我不懂,绕了这么大的圈子,你究竟想干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谢昀理所当然地说道:“因为你写信给我,你说想我了,我便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