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笔直地站在原地，始终不作反应。
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，似乎连风都凝固了，空气沉闷地压在身上，贺兰臻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，脑子里像烧开一般，一片混沌，只剩雾蒙蒙的水，唯有冷汗自额头滴落，无声溅在素白的衣摆上，洇开一片水渍。
这个过程出奇地缓慢，久到贺兰臻有时间惊觉，自己竟然一直穿着那身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丧服。
心跳怦然加速，他终于反应过来，吞吞吐吐地唤了声：“陛下……”
贺兰臻连忙爬起来跪直，低着头忐忑道：“草民不知陛下在此，惊扰圣驾，还望陛下恕罪！”
“草民？”头顶落下清冽的一声。
雪白的衣角浮动，向前迈近一步，纡尊降贵地俯下身，龙涎香混合着燃烧后的香火味潮水般袭来，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，意味难明地打量起来。
“你不算草民吧？”
他的嗓子里像含了口清泉，吐字如珠敲玉盘，尾音却带着戏谑的味道，贺兰臻浑身发毛，像被一只猛虎盯上了，紧张地屏住呼吸。
“朕该如何称呼你呢？”
他轻声细语地询问，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，“贺、兰、臻？”
“是！”贺兰臻连忙应道，睫毛扇得飞快：“您您您直呼大名即可……”
谢昀却语调一转，不复温和：“抬头。”
贺兰臻应声抬头，眼皮却是低垂，视线紧紧黏在地上。
谢昀眉尖微蹙，语气又冷一分：“看我！”
贺兰臻眼皮打架似地颤了几下，确定自己没听错，目光才缓缓上移，定在谢昀脸上。
很好看的一张脸，除了眼下青黑，面色憔悴得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以外，与当年东宫那位风光霁月的太子别无二致。
“认得我？”
贺兰臻点头，从善如流地恭维一句：“陛下风采依旧，气度不减当年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，贺兰臻明显感觉到气压低了下，再次抬眼，只见谢昀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下来，紧抿着唇像是含了口怒气，忍而不发。
他干脆利落地直起身来，甩身离去，白绸衣摆拂过贺兰臻的面门，贺兰臻像是挨了一巴掌，心口扑通乱跳，不知他是何意。
谢昀拨开层层白幔，露出一块空地，地上铺满白绢，上面洋洋洒洒写满悼词祭文，旁边的晾绳上还挂着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白绢。
贺兰臻这才反应过来，先帝不日前才驾崩，此处挂的这些白幔其实是用来写祭文的纱绢啊！
皇帝原来这般悲痛吗？
百善孝为先，对比起冷血的谢衍，谢昀倒更符合他想象中明君的形象，不禁对他更添几分敬意。
谢昀弯腰抄起地上的祭文，边走边将晾在半空的绢幔收回怀中，长长的绢幔被风扬起，拖在地上像一条条被咒文束缚住的尾巴。
九尾狐。
贺兰臻神情恍惚，脑中不知为何蹦出这个想法。
“跟上。”谢昀见他呆呆地跪在原地，冷声撂下一句。
贺兰臻如梦初醒，起身傻乎乎地追在他屁股后面将拖地的祭文收起，抱在怀里，中间隔着这段绢，就是他的安全距离。
谢昀余光一扫，感觉自己像牵着一只乖顺的小狗。
你自己上套的，别怪我拴着你。
谢昀的眼神暗了暗，径直走向祠堂。贺兰臻见到先帝灵位时简直吓了一跳，这钓鱼台祠堂里供奉的一直是河神，没想到谢昀把这里布置成先帝的一处灵堂！
先帝人在帝王谷躺得好好地，灵位亦供奉在太庙，谢昀此举是何意？不对！他来龙泽做什么？！皇帝不应该在皇宫里吗？！
贺兰臻这才反应过来这事情有多蹊跷，慌乱之下忍不住问道：“陛下来此地所为何事？”
谢昀将祭文一股脑地塞进香炉里烧掉，取了一把香点燃，分了三炷递给贺兰臻。
贺兰臻不知所措地接过，懵懵地看着谢昀漆黑的眼睛。
“跪下，给父皇上香。”谢昀命令道。
贺兰臻扑通一声跪下，还没来得及细思此举用意，身体已老实将香举过头，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，将香插进香炉。
谢昀满意地点点头，对着皇帝拜了三拜，亦将香插进香炉，随即朝贺兰臻伸出手。
贺兰臻一怔，看着面前的掌心愈发忐忑。
皇帝这是什么意思？要扶我吗？皇帝屈尊扶我做甚？展现他的亲和力，以示恩宠吗？可我又不是臣子！
贺兰臻脑中天人交战，根本不敢将手搭上去，谢昀索性抓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。
贺兰臻骇然失色，慌张道：“多多多谢陛下，可是我，不！草民——”
谢昀微一抬手，示意他别废话，一把将他拉到旁边的灵位前，“跪下，给母后上香。”
贺兰臻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香，愣了一下，仍旧不敢抗旨，乖乖叩首三拜，老实敬香。
谢昀欣然颔首，忽然一撩袍子，挨着贺兰臻跪下，朝皇后的灵位郑重磕了三个头，双手合十，虔诚道：“儿臣跟您捎了这么多信，想必您已知晓儿臣的决心了，无论您答不答应，儿臣心意已决，您安息。”
贺兰臻目瞪口呆，连滚带爬地跟谢昀来开距离，他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，只觉诡异非常，更诡异地是——“不对！皇后娘娘也薨了？！”，贺兰臻惊声道。
谢昀淡淡瞥他一眼，只觉他当真傻得可爱，人都拜了，才反应过来吗？
“啊……啊…对不起！是草民失言！不该冒犯皇后娘娘，望陛下恕罪！草民实在不知皇后娘娘死讯，您……您一定很伤心，草民竟敢打扰您…真是罪该万死！您、您节哀顺变……”贺兰臻已经被眼下的状况搞懵了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废话，声音越来越小，索性拔腿就跑：“草民告退！”
“站住！”谢昀喝道。
贺兰臻顿住脚步。
谢昀不慌不慢地起身，掸了掸衣摆上的灰，看着贺兰臻的背影道：“朕还没问你，擅闯此地所为何事？”
贺兰臻心口一跳，咽了咽口水道：“草民不知陛下光临龙泽，只是路过钓鱼台，进来逛逛，看看风景。”
谢昀冷笑，心平气和道：“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交代。”
贺兰臻头皮发麻，忽然想起皇帝是云朗的主子，说不定云朗就在此处，斟酌片刻，迟疑道：“草民，是来见一位友人。”
“什么人？很重要吗？”
贺兰臻点点头：“很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