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昀脸色稍霁,缓步走来,一瞬不瞬地盯着贺兰臻,“是谁?”
贺兰臻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,见他反应平淡,不禁警铃大作。
不对劲。
皇帝不该是这反应。贺兰臻低头,皱起眉,余光在周围搜寻一番,从他进入钓鱼台起,就没见到任何人影,除了皇帝。
皇帝来此地已是反常,身边不带人更是蹊跷。
贺兰臻越看越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,何况自己还一直穿着丧服,给齐王送葬的丧服!
当日谢衍下葬时,皇帝亦在现场,倘若他记得自己这身衣服呢?
贺兰臻越想越心惊,浑身汗毛倒竖,自己真的糊涂了!竟然漏掉这么多破绽,此刻才察觉过来。
眼下谢衍逃跑,纵然把盗墓贼的尸体封进棺材里做替身,但只要有人开棺,必将暴露无遗!
可他们有这么快吗?他合棺时,特意将星盘改过,破译机关少说要一天一夜的时间,更别说皇帝这么快得到消息,来龙泽瓮中捉鳖了。
何况他怎么知道我会来龙泽?
难道……
贺兰臻瞳孔猛然收缩,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腾,难道真如谢衍所说,云朗自始至终都在利用自己……
谢昀见贺兰臻迟迟不答,失望漫上眼眸,一闪而过。
他收回视线,负手走出祠堂。
贺兰臻连忙跟上去,他不确定埋伏在哪里,此刻紧紧跟在皇帝身边是最好的选择。
谢昀闲庭信步,随意朝游廊走去,贺兰臻紧随其后,这回反倒比之前贴得更近,像是生怕他跑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贺兰臻试探性地开口:“您才登基,为何百忙之中会来此地?”
谢昀幽幽道:“你也知道我忙啊?”
“啊?”贺兰臻茫然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谢昀忽然顿住,猛地回头看向他,贺兰臻没刹住脚步,险些撞上去,连忙后退几步。
谢昀微眸,目光冷冷剜过贺兰臻的脸:“你说你来此地见人,那你的人在哪里?”
贺兰臻飞快地看他一眼,便垂下眼皮,双手绞在一起抠手指:“他不会来了。”
谢昀挑眉:“凭什么认为他不会来?”
“还是说,你在怪朕把他吓跑了?”
贺兰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草民不敢!只是草民来迟了,想必对方早已离开,不会再过来看了。”
谢昀口气不善:“那你为何迟到?”
贺兰臻喉结滚动:“有事耽搁了。”
谢昀步步紧逼:“什么事这般重要?值得你撇下他?”
贺兰臻节节后退:“突发状况,我也始料未及,只能说我跟他有缘无分吧。”
谢昀的声音忽然拔高几分,“有缘无分?”
他神色阴沉得可怕,嗓音像淬了冰,咄咄逼人道:“究竟是有缘无分,还是你始乱终弃?”
贺兰臻猛然一惊,警惕地看着他:“陛下何出此言?您认识他?!”
谢昀唇角一扯,勾出一抹冷笑:“你又不是不知他的身份?朕当然认识他!”
贺兰臻目光定了定,声音不复慌乱,毫无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:“您说的对,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云朗在哪里?为何不出来见我?”
“他不出来见你?哈?”谢昀意外地挑了挑眉,只觉贺兰臻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他的底线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秀长的眉毛忧伤地蹙起,眉眼像蒙了一层雾,轻轻开口:“倘若你没见到他,不如反思一下是为什么?你的心里当真有他吗?”
贺兰臻看着他的眼睛,心狠狠悸动了一下,有一角在缓慢地生出裂纹,一碰即碎。他移开目光,梗着嗓子道:“是他不肯见我吗?我懂了,是我辜负了他,怪我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,手缓缓伸进袖中,像是畏寒一般缩了缩。
谢昀攥着拳,口中渐渐漫上一丝血的腥甜,他顶了顶牙关,才发现舌尖被咬破了,“你似乎松了口气呢……”
贺兰臻手一顿。
“为何会辜负他你心有清楚。”谢昀猛地揪住他丧服的袖子,阴恻恻道:“这么多天的日子里,你抛下他去见了谁?!”
“撕拉——”
贺兰臻的袖子应声裂开,一把短匕猛然现出,连贺兰臻自己都愣了一瞬。
“陛下小心——!!!”
贺兰臻猛地揪过谢昀的手腕反拧身后,匕首抵住颈侧动脉:“不许动!!!”
唰地一声,无数人影自四面八方窜了出来,箭头直指贺兰臻,为首那人面熟得紧,正是程云谏。
“大胆逆贼!竟敢行刺陛下!快快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!”
贺兰臻眉头皱得死,闻言冷笑一声,挟持着谢昀退进风波亭里,朝官兵厉声道:“都不许动!否则我就杀了皇帝!”
颈侧传来一阵刺痛,那感觉却像钝刀划过心窝,谢昀眼底的光彻底熄灭,语调毫无起伏地说道:“原以为你真心悔过,原来是往袖子里掏刀子,真是令人伤心。”
“你果然有埋伏!就少装可怜了!云朗呢?!不会躲在暗处不敢出来吧?”
鲜血顺着刀口缓缓流淌,在谢昀雪白的丧服上洇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,谢昀想起了贺兰臻曾经咳在他后背的血。
“我该如何称呼你?”谢昀望着揉皱的江水,底下仿佛有暗潮汹涌。
“余少侠?臻儿?”
贺兰臻的心跳猛然停滞。
他愕然抬头,与谢昀的目光撞在一起,他的眼睛像深潭下涌动的旋涡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“我就在你眼前,等了你许多年,为何你总是视而不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