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拂晓,王陵顶上冒出一截漆黑的脑袋,微风拂过脸庞,带着一股朝露的寒凉,贺兰臻打了个激灵,用力撑起身子钻出洞口,放眼一扫,周围暗得只见山包起伏的轮廓,压抑瘆人。
他连忙回身,目光朝洞里探去,掌心绕着绳子缠绕数圈,提气一拉——
“咳——咳咳——!”
“你还好吗?”贺兰臻闻声开口,拔萝卜似地拽出一个人影。
谢衍瘫倒在地上,急促的喘息断断续续,几度欲言又止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,贺兰臻看不清他的脸色,只在额头摸到一把冷汗。
好凉。
若不是指腹下颤动的睫毛昭示生机,贺兰臻几乎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个活死人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羸弱的谢衍,在他的印象里,谢衍可以濒死,可以昏迷,却绝不会弱小,他仿佛生来就是不死不灭的,万般凶险,于他不过是漫漫人生中轻描淡写的一笔,一旦挺过来,他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战神。
可这次真的不一样。
谢衍的盖世神功似乎随着他的死而复生彻底消失了,眼下他怀里抱着的不过是一个孱弱得连呼吸都艰难的凡人,能不能平安活下去还得祈求上天垂怜。
可即便沦落到如此苟延残喘的境地,此人那颗蠢蠢欲动的谋逆之心竟还未熄火。
「血债血偿,恩怨两清,天经地义」
好大的口气!他是怎么有胆子说这种话的?
要不是自己大发慈悲,非将他从棺材板里掏出来,否则这厮的尸体都开始烂了呢!
思及方才在墓室的不愉快,贺兰臻又气上心头,恨不得一脚将谢衍踹回地里继续长眠去!
我也是贱得慌!为一个频频作死的人操碎心,爽了云朗的约不说,还白白浪费力气。
贺兰臻啊贺兰臻!你明知此人的个什么德性,还妄想劝他回头是岸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他谢衍能是个好人吗?你又算什么东西?在他眼里值几斤几两?他会为了你金盆洗手,放弃权力,放下仇恨,归隐——
“呸!”
谢衍闻声抬眼,目光正好与贺兰臻对上,可惜他的视力已大不如前,根本看不清贺兰臻眼神里的刀子,只向他投去一个茫然的目光。
贺兰臻飞快别开脸,嘴角拉得老长——哼!死性不改的东西,我才不要!
眼下他正气在头上,也不管谢衍气顺过来没有,直接将人挟持在侧,一个起落便落回地面,谢衍眼前一黑,径直朝地面栽下去,又被贺兰臻一把捞了起来。
“啧!真弱啊……”
贺兰臻轻飘飘地来了一句,嘲讽溢于言表。
谢衍顿了一下,默不作声地将胳膊搭在贺兰臻肩上,脑袋无力地靠上去,声音雾一般浮动在耳畔:“是啊,我离不开你。”
贺兰臻耳蜗一麻,骨头竟有些软,板着脸拨开肩头的脑袋,谢衍顺势将脸颊埋进他掌心,很轻地蹭了下:“我是真的离不开你。”
语气笃定了一分,不像恳求,倒像是在跟贺兰臻保证。
贺兰臻缩了缩脖子,在心里狠狠肉麻了一把,搓着鸡皮疙瘩嘀咕:“好啦好啦!我知道你没力气!不会将你丢在坟场的!你放心了吧?”
谢衍摇摇头。
贺兰臻一怔,嘟囔道:“你摇头是何意?”
谢衍气若游丝:“不放心你呀……”
“嗯?”贺兰臻望向他,困惑了一瞬。
谢衍没说话,眼皮微垂,静静看着他。
他俩靠得太近了,身体相贴,呼吸相抵,贺兰臻心虚地摸摸脸,仿佛被谢衍看透了内心的小九九,他不自在地目视前方,心想你眼睛都花了,乌漆嘛黑的看什么看?少装神弄鬼!
贺兰臻托着谢衍绕开王陵,像抱着一块会呼吸的石头,这感觉既诡异又踏实,至少他是活着的不是吗?
无论谢衍变成什么样子,只要他是谢衍,此时此刻贺兰臻都感到无比满足,仿佛一个即将失去所爱的人,留念最后那片刻的温存。
真奇怪,明明他是那么可恨,那么惹人生气!贺兰臻心酸地想,真是靠近你便靠近了痛苦!
我要离开你!直至你再无法使我的心有一丝涟漪!
贺兰臻暗暗发誓,不断给自己洗脑。
他想地太投入,皱着眉步伐飞快,全然忘记自己还托着个病号,谢衍满身冷汗,还未出帝陵地界便累厥过去,贺兰臻这才回过神来,慌忙止住他下坠的身体。
谢衍倚靠在他身上,贺兰臻能清晰地摸到他诡异的心跳,急促却微弱,仿佛随时都会停止。
贺兰臻大惊失色:“你怎么——”
谢衍捂住他的嘴,朝帝陵虚虚一指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贺兰臻这才意识到他们还未走出嘉清帝陵的范围,暂时停工的只是齐王陵,帝陵可是常年有人看守的,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守墓人,附近就是太庙,若是惊动官兵,恐怕谢衍刚从坟里爬出来,就要被埋回去了。
贺兰臻擦了擦谢衍额头上的冷汗,不禁有些懊悔,狗男人已弱到风吹便倒的地步了,好不容易才将他刨出来,犯不着跟他置气,他若是猝死在半途,可就得不偿失了。
贺兰臻叹了口气:“歇会儿。”
谢衍看了帝陵一眼,意为此地不宜久留。
贺兰臻扶他坐下,声量压得极低:“我累了,我要休息。”
谢衍知道他在照顾自己的身体状况,但天色渐亮,情况不大妙,遂摇头: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贺兰臻将他摁在地上,满不在乎道:“放心,人来了,我扛着你跑。”
谢衍:“……”
眼下贺兰臻才是皇帝,说一不二,谢衍才惹得他不痛快,哪敢造次?只得乖乖坐好,横竖自己也没力气折腾。
天色仍旧昏暗,谢衍出殡那日才下过雪,近来天气寒冷,帝王谷也不知是不是缺德的人埋多了,阴气异常逼人,坐在这里并不好受,贺兰臻自认算阳气充足的了,都有些扛不住冻,谢衍虚成这样,却跟没事似的,身体靠着贺兰臻,目光却一直落在帝陵方向,看得入神。
贺兰臻不悦地开口:“怎么?想皇帝老儿了?下去陪他呗!”
谢衍摇头。
贺兰臻轻哼一声,刻薄道:“我看你是想他得紧了,人都死了,还打算跟帝王家缠缠绵绵,放心!以你如今的本事,很快便能在阎王殿与你哥相会了,届时兄友弟恭,岂不美哉?”
谢衍失笑,睨了贺兰臻一眼,无奈道:“我真没想他。”
贺兰臻点点头:“自然。你成日觊觎人家的皇位,如今又觊觎人家儿子的皇位,哪有脸想他,下去定是要挨皇帝巴掌的。”
谢衍的目光沉了几分:“你为何一直偏心别人?觊觎二字,我可当不起。”
贺兰臻挑眉:“今日这下场,难道不是你谋权篡位的报应吗?”
谢衍皱眉,声音比之前多了分力气,听着却有些悲凉:“你心里认定我是反贼,我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贺兰臻脸色有些僵,抿了抿唇:“挑起祸端的是你,造成生灵涂炭的是你,怎么你倒是委屈上了?”
谢衍闻言眉拧得愈发紧:“在你眼里,我竟是这般罪大恶极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