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臻攥拳,沉默片刻,轻声开口:“我见过张伯了。”
谢衍瞳孔一缩。
贺兰臻继续道:“灵业寺的火是你放的,以身为饵,贼喊捉贼,这样极端的手段,你使了不止一次。”
“这次皇帝削藩一事,也是你的计谋。你素来迁就太后,好端端地为何会冒犯她?何况是当着皇帝的面。”
谢衍语气骤冷:“谁跟你说的?”
贺兰臻移开眼:“我自己猜的。”
谢衍淡声道:“胡说八道!你这孩子懂什么?别瞎想。”
贺兰臻胸口发闷,一股火蹭地冒了上来:“你别当我是傻子!樊烨就死在我面前!他亲口告诉我的!你害死了他的妻女,你屠了整座映月城!”
谢衍的瞳孔猛地睁大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别跟我装傻!从我见到张伯那一刻,一切便真相大白!火烧灵业寺你都做得出来,屠城自然不例外!可笑的是我竟然在樊烨面前傻兮兮地为你辩解,直到你亲自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他!”贺兰臻眼眶通红,泪水伴随他逐渐激烈的语气一股股往外蹦。
谢衍震惊地看着他,表情在脸上凝固了片刻,随即锁紧眉心:“那个野和尚是你什么人?!你又是如何见到张伯的?他人在中州,是不是谢听阑带你见的他?!”
贺兰臻冷道:“关谢听阑什么事!难道不是你自己不清白的吗?”
谢衍疲惫地闭了下眼,无力道:“臻儿,别使性子,好好回答我。”
他的声音是那般平静,仿佛事不关己,将一场针对他的审判,轻飘飘地扭转为对贺兰臻的盘问,他愈是冷静,愈是在贺兰臻愤慨的心上浇油,让那股对他积压已久的怨恨愈燃愈烈,一发不可收拾。
贺兰臻眼角睁得巨大,连声音都在颤抖:“你凭什么这么冷静啊?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不害怕吗?”
谢衍敛眉:“该死之人,何惧之有?”
“该死?”贺兰臻如同听见魔鬼低语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“除开你的政敌,难道那些惨死在城中的百姓不无辜?灵业寺大火中丧身的僧人和香客又有何罪?!”
谢衍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,缓慢而认真道:“映月城之事太过复杂,但屠城非我所愿,我只能说那些百姓平非完全无辜,该城位于大周与北狄的边境,祖上曾为北方族裔的领土,百年前又为大周属地,多年来各族婚配融合,全城已找不出纯血中原后裔,城民受蛮族影响深远,并不认同周朝子民的身份。狄人亦早已侵入内部,当年映月城下暗中开凿了近百条地道,狄军如蚊蚁般藏匿在各处,城民却帮着掩护他们,早已是共犯,即便我不放毒,届时也会全民皆兵,合力对付我军。”
“那小孩子懂什么?他们也是共犯?”
谢衍抬眼直视他的眼睛:“听过株连九族吗?他们的父母中一个是我朝宿敌,一个犯了叛国大罪,胆敢反周,按律株连九族,况且这些混血后裔不死,将来也会为了父母报仇。”
贺兰臻心凉彻骨,不禁打了个冷颤。
谢衍却未就此罢休,接着说起灵业寺惨案,仿佛非要跟贺兰臻将账算清,一丝不苟道:“灵业寺包藏北狄禁药阿芙蓉,暗中朝京中售卖,你当那些僧人全然不知?至于那些香客,要怪只能怪他们的父夫子女非要与我为敌罢,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,既对我不仁,也别怪我对他们不义,而作为他们的亲属……”
谢衍冷酷道:“惠不及子女,便祸不及家人,受其益,便要担其罪。”
贺兰臻脸憋得绯红:“简直是诡辩!你明知其中有多少是无辜之人,何必硬给他们套上罪名!照你的逻辑,你没少跟别人为敌,那谢陵就该死了吗?”
谢衍似笑非笑:“你当谢陵这些年没少被暗杀么?为了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大,我几乎倾尽全力。”
贺兰臻无言以对,冷笑着点点头:“好!好!跟你作对,都该死!这么看,你也的确该死!”
谢衍察觉到他眼中的恨意,心像被针穿了个孔,为数不多的力气都泄了出来,几乎又要昏倒,只能苍白道:“我也没说我不该死……他们都盼着我死,只有你……只有你来了,多亏你来拯救我。”
他抱着贺兰臻,黯淡的目光闪烁,满是温情。
贺兰臻一无所觉,冷漠地推开他:“我是说——你该死!”
像是怕谢衍没听懂,贺兰臻一字一顿道:“是我说的!”
谢衍张了张唇,猛地被冻在原地。
贺兰臻声音含恨:“你轻易杀死的那个和尚,是我从小便认识的叔叔,如此,他一家三口皆死于你手。你说,你该不该死?”
谢衍倒吸一口凉气:“既是你的朋友,那我很抱歉,我向你道歉,但,是他先来刺杀我的。”
贺兰臻怒道:“是你先杀他妻儿的!”
谢衍疲倦地阖上眼:“在这里争辩是非对错已无意义,上天自有定论。唯有伤害到你,我感到亏欠。”
“你——简直冥顽不灵!”
谢衍掀开眼皮,和风细雨地说道:“臻儿,你太小了,你的师门将你保护得很好,但你受过的教育太简单,导致你看待事物的方式过于单纯,当然这很好,你可以守护这份纯真,只是这些事超出了你的认知,你本不该沾染这些肮脏晦暗的,不要再探究下去了,可好?”
贺兰臻狠狠吸了下鼻子,滚落一把泪: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肝!你教我如何不追究?我若不追究?那我又该干什么?”
谢衍斩钉截铁道:“跟我走。”
贺兰臻一愣,看着他的眼神莫名其妙:“我说你没心肝,你是真没心肝啊!”
贺兰臻霍地冷笑一声:“你杀了我的朋友,你亦伤透了我,你我无名无分,不清不白,你是谢陵的爹?你要我跟你走?”
谢衍轻轻捏住他的指尖: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贺兰臻甩开他的手:“你是还没睡醒!”
“又在发哪门子的癫?你既不会放弃做谢衍,就绝无法割舍谢陵!你还要报仇雪恨,你要我跟你去哪里?灵犀宫吗?”
贺兰臻苦笑一下:“你儿子就在那里,你不得又将我推来推去?别妄想我会继续在你们之间耗下去!”
谢衍喉头发紧,难得有些急:“不会的,唯有你,我谁也不让。”
贺兰臻无情一指,点了他穴道:“呸!你想得挺美!我又不是你的,轮得到你让?”
谢衍:“……”
分别几年,贺兰臻也不知上哪儿锻炼了嘴皮子,唇枪舌战,嘴巴利索得,让人发火的本事一流!
贺兰臻矮身将他扛在肩上,飞快撤离。
谢衍被定住身体,全然动不了,他头晕目眩,气得嘴角发颤:“难得你还有力气扛人,看来在墓里没将你累着!”
贺兰臻噎了一下,反唇相讥:“凭你这副残躯,你就算*尽人亡,我都不会累。”
谢衍脸色难看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道了句:“左右在供桌上又哭又闹不给碰的不是我。”
贺兰臻腰杆一软,险些将他丢出去。
谢衍省了力气,咄咄逼人道:“没劲儿啊,才走几步?你说会将我扛出去的。”
贺兰臻嘴角抽搐,运起轻功跑了起来:“住嘴吧!人追过来了!”
谢衍眯起眼睛一看,后面果真有火光闪烁,难怪贺兰臻跑这么快。
谢衍叹气:“叫你小声点吧,非要跟我闹,真把守墓人引来了。”
贺兰臻恨得牙痒痒:“都怪你惹我生气!”
出了帝王谷就把你扔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