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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大街上不让睡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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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喜欢这个名字,没有来处,没有姓氏,干干净净。

后来,简行练《逍遥诀》练得很刻苦,比在唐门的时候还要刻苦。

叶无忧教东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兴致来了讲上半个时辰,然后,就被酒瘾勾走了。

但简行反而练得更拼命,天不亮就起来站桩,月上中天了研习控制内力。

唐门的功法她再也没碰过,那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招式,她逼着自己全部忘掉。

她用了三年时间把《逍遥诀》练到了第四重,叶无忧说她进步很快,却有个毛病,太紧绷了。

“一根筋!你练的这是《逍遥诀》吗?去去去,别练了,和谢不臣去西蜀买几包沈记的糖,温言也要吃。”

简行行礼退下。

师父的逍遥,她大概懂。

可自己的逍遥是什么呢?简行想了好些年,也没想明白。

后来,在西蜀沈记,她见到了一位紫裙少女。

“姐姐?十七姐姐!我是二十三!”

简行掏银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十七。

这个代号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,她看着面前卖糖的少女,记忆愈渐清晰。

二十三,训练的时候总是缩在角落里,下手却比谁都狠,眼睛亮亮的,很好看。

“你还活着。”简行平静道。

二十三笑了,“你不也活着吗?哦,对了,我现在叫扶摇,是无忧城的线人哦~”

简行:“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
扶摇不等她说什么,在柜台下摸索,而后递过来一个小包袱。

“姐姐,你的东西,什么暗器啊,毒药啊,我都留着,现在物归原主。”

简行接过包袱:“都……留着?”

她舍弃了唐门的功法,却不想多年后,会有人把他在唐门的物品尽数又交回手中。

然后呢?她留下了这些物品,因为她改不掉唐门在她身上刻下的习惯,执行任务时,出手下意识的狠厉。

她努力地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,可她越是努力,就越是做不到。

直到,两月前,她遇见了几个人,一个城府颇深,却心怀天下,一个傻的要命,至纯至性,还有一个敢拔剑斩命,直面过去。

他们很强,敢想敢做,自在随性,最重要的是,他们身上,总有股把天捅破的勇气。

或许,她也该回唐门,瞧瞧生她的地方。

告别好友,她踏上旅途。

唐门确实变了很多。

山门是新修的,来来往往的弟子穿着统一的制式衣衫,有男有女,面容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江湖人的沉稳。

她走在其中,没有人认识她,她也一个都不认识。

院子里,有弟子在练功,扎着马步,小脸涨得通红。

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。

“像你们小时候吗?”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。

简行回头,认出来人是曾经的教头。

“不像。”她实话实说。

教头笑了一声:“当然不像了,你们那会儿练功不许出声,怕暴露行迹,现在嘛,怎么精神怎么来,走吧,我带你去见人。”

唐门的长老还是那些长老,只是老了,被派来接待她的是掌管外门的一位老妇人,她看了简行很久。

“你就是那个被无忧城捡走的孩子,回来做什么?”

“随便看看。”简行回道。

长老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,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唐门立派至今,一百七十三年,从暗杀组织做到江湖正道,你知道这条路走了多久吗?”

简行:“不知。”

长老:“走了五代人,五代人的血,五代人的命,才换来今天这个位置。外面的人骂我们残忍,他们懂什么?那时候江湖上谁不杀唐门的人?我们不从小培养,等着被灭门吗?”

长老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
“你恨唐门,我看得出来,但你要记住,你是从唐门出去的,你的骨是唐门的骨,你的血是唐门的血。”

简行:“不,我是师父救的,我的血是师父给的,我叫简行,不姓唐,我修的是《逍遥诀》,唐门的那些东西,我早忘了。”

静良久,长老看着她,她也看着长老。

长老忽然笑了,“忘了?你要是真忘了,你今天就不会回来。”

长老话音落下,满室静默。

简行没有接话,长老也没有再说。

僵持的当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“哎哟!”

“别挤别挤!”

再然后,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猛地往里一撞,三四团小小的影子叠罗汉似的从门槛上翻进来,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
摔在最底下的是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,被压得龇牙咧嘴,手忙脚乱地扒拉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同伴,一抬头,正对上长老无奈的脸。

几个孩子顿时僵住了。

长老深吸一口气,声音倒不算严厉:“外门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
孩子们缩成一团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最前头的那个小姑娘脸颊涨得通红,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,忽然深吸一口气,像往前迈了一步,张开双臂挡在简行面前。

“太、太师傅,您不要凶这个姐姐。”

她扭头看了简行一眼,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,肩膀绷得紧紧的,像一只炸了毛护崽的小母鸡。

长老看着她,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鹌鹑似的缩着的孩子,抬手扶住额头,重重叹了口气:“哎——”

小姑娘大约是从这声叹息里听出了纵容的意味,胆子顿时壮了几分,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,仰起脸来打量简行。

这一打量,眼睛便亮了。

“姐姐,你是外面来的人吗?我们听说无忧会要开了,无忧会是什么样的?好玩吗?”

她这一开口,身后那几个小的也活泛起来了,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急急地凑上来。

“对呀对呀,有好吃的吗?有没有沈记的甜糖?”

简行怔了一下。

唐家幼子未经人命雕饰的脸,原是这样的吗?

她弯下腰,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。

“无忧会很有趣,虽没沈记的甜糖,却还有张家的肘子,王家的果子。”

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,小大人似的撇撇嘴:“什么嘛,没有沈记的甜糖,听着也不过如此嘛。”

话音未落,旁边一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就伸手拽了她一把,急急道:“你不要打扰姐姐!”

虎头虎脑的小子已经挤到了最前面,伸手就去拉简行的袖子:“姐姐!你上这边再和我们讲一讲其他的事吧!”

“我也要听!”

“还有我还有我!”

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拽着简行的衣角、袖子、手腕,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院子里拖。

简行被拽着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长老,长老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影里深浅不定,嘴角却微微弯着,摆了摆手,算是许了。

这一讲,就从日头偏西讲到了暮色四合。

她讲玉玄湖上的水匪,怎么被谢不臣一剑挑了老巢,讲无忧城门口石碑是青银鸢打赌赢回来的,讲外人见不到的无妄谷里,住着药王的传说。

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,眼睛亮得惊人。

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劈开了满院的叽喳:“都什么时辰了!饭堂的鼓响了三通了没听见?耳朵都揣兜里了?”

孩子们齐刷刷一个激灵。

老教头大步流星走进院来,板着一张刀削斧刻似的脸,目光一扫,孩子们集体矮了三寸。

“散了,去饭堂。”

孩子们如蒙大赦,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往院门外走。

院子里静下来。

老教头站在原地,望着孩童们逐渐远去的背影。

“丫头,唐门的根不会变,不迂腐,无传承,我们以杀手组织起家,这条路走了几百年,沾了多少血,背了多少债,才走到今天这一步。来时路,不敢忘,不能忘。”

简行默然。

来时路。

简行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。

她的来时路是什么?是暗无天日的训练,是同伴死在眼前的漠然,是滂沱大雨中等死的自己。

那些东西塑造了她,也困住了她。

她拼命想摆脱,想成为一个崭新的、干净的、像师父那样的人,可她做不到。

因为,她的根就是那些东西,她不可能把过去的自己连根拔起,那她就不再是她了。

她忽然想起那场雨,她躺在街上等死,浑身冰凉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
那一刻,她什么都没想,只是很坦然地接受了,肮脏的、矛盾的,满是鲜血,又一心求死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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