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尧一剑得势,不容喘息,手中剑凌空一振。
剑光乍泄,人随剑走,飘忽无定。
台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温尧的身影已化作残影袭来。
暗香来·第二式:云踪寂。
剑势化入轻功,人如惊鸿过影,剑如浮云无定。
踪迹难寻,寂然无声。
这一剑,集闪避与奇袭于一体,进可攻其不备,退可消弭于无形,借剑之利,将简行牢牢困在当中。
简行稳住身形,逍遥诀催至极致,双掌翻飞,将袭来的剑光一一格挡,但,温尧的剑太快,太飘,太不可捉摸,挡住东面,西面已至,格开南角,北角又袭。
她被逼的躲闪,又步步后退,额间冷汗涔涔而下。
沈惊涛虎目圆睁:“不妙!简行被那云踪寂困住了!”
陆归澜难得没有出言讽刺,只拧眉不语。
温家席上,温予面色阴鸷如铁,目光死死咬着台上那道飘忽的白影。
满座宾客屏息凝神,心悬一线。
简行被逼得连退十余步,在距离台缘半尺之处,猛然刹住。
她抬头,望了一眼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看客们,忽然自嘲一哼。
多少年了,肩上的担子依旧重。
要做江湖正道楷模,要成为师弟师妹们仰望的标杆,要滴水不漏地完成任务,不多言,不能错。
自由、逍遥,她越努力靠近,便越做不到师父那般。
其实,她一直很讨厌这样的自己。
台下,宁安望着简行那双翻涌着不甘的眸子,忽然笑了。
风骤凉,卷落尘扑来,席卷擂台上下,简行抬手挽了挽鬓发。
恍惚间,时光溯回,坠入旧岁。
世人皆知唐门暗器冠绝天下,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正派宗门,却少有人记得,这名门风骨的底色,是从血色暗杀中熬出来的。
唐门承袭古老暗杀旧制,门下稚子,皆要参与任务。
那些无根无凭的孤儿,被收入门中,既是弟子,也是最廉价的利刃。
孩童易蒙蔽世人耳目,唐门便是仗着这份世人固有之心,将幼童投入江湖,冠以历练之名,行暗杀之事。
幼童执暗器,藏杀机,于无形间取人性命,事成则继续受训,事败则曝尸荒野。
这般伎俩,终究难掩长久。
不过数年,人们便识破了唐门的诡谋,一旦稚子杀手的身份被窥破,等待他们的,唯有死路。
年少的简行,便是其中之一。
她不知父母何人,记事起,他们一群孩子便被关院子里,学用毒,学暗器,学怎么装成一个无害的孩子去接近目标。
教头说,最好的武器不是暗器,是这张脸。
朝受训,夕待命,今日同窗共读,明日身死。
成了就活着回来,领下一桩差事,不成就不用回来,尸首也不必收,江湖上无名无姓的野孩子多得很,死在路边也不过是块肉。
起初,她也怕过。
还记得,第一次的任务是给位镖师下毒,她在那人茶水里抖了药粉,镖师喝了茶,还冲她笑了笑。
那天夜里,她发起高烧,梦见那镖师七窍流血的模样,惊醒后对着黑漆漆的屋顶,暗暗掉眼泪。
后来,就不怕了,不是麻木,是见得太多了。
被毒死的,被暗器穿喉的,被勒死的,还有任务失败被门派处置的。
人命在唐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直到,最后一次任务,目标是个江南来的刀客。
刀客姓什么,叫什么,她至今不知道,只知道这人杀过唐门两个外门弟子,门里觉得他碍眼,要除。
她和同组的九扮作乞丐兄妹,蹲在官道边上,等那人路过时扑上去抱腿讨钱,九抱左腿吸引注意,她从右侧贴上去,袖中短匕直取后腰。
细雨落下,刀客走到三步之外停了。
“出来吧,你们两个没有乞丐眼里的饥。”
身份被识破,不上,只能死。
九率先冲上去的,刀客一掌拍在九的胸口,死了。
简行也没有跑,训练课上教过,面对高手的时候转身就是送死。
她咬着牙,把袖中所有的暗器一口气全打出去,刀客拔刀,叮当脆响,所有的暗器都被一刀扫落。
然后,下一刀落在她身上。
不重。
那人收了几分力,或者说,根本没把她当回事。
刀锋从她左肩斜斜划到右肋,不深不浅,刚好够她倒在地上动弹不得,又不会立刻死去。
血混着雨水从身下洇开。
刀客收刀,转身离去。
简行躺在泥水里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天雨滂沱,洗尽喧嚣。
轻松。
死了,好似也不错。
然后,有人踩了她一脚,摔在了她身侧。
“谁呀?大街上不让睡觉!绊得我酒都洒了!”
……想平静得死也很难吗?
简行勉强睁开一只眼,瞧见一团灰影,晃晃悠悠凑了过来。
那人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啧,是个孩子,罢了,我大人有大量,不与你计较……”
他嘟嘟囔囔地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突然转过身,伸手把她从泥水里捞了起来。
后来,简行才知道,那天捡到她的人叫叶无忧,是无忧城的大城主。
至于无忧城是什么地方,叶无忧是什么人,她都是很久以后才慢慢弄明白的。
叶无忧这个人虽被称之为正道楷模,却嗜酒如命,一年到头清醒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十天,江湖上的人提起他,敬畏的有,头疼的也有,但,没人敢招惹他。
叶无忧把简行带回无忧城那天,把她往医堂的床上一丢,然后就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三天后,他再出现的时候,居然还记得这件事,看见简行醒了,很是惊奇地挑了挑眉。
“还能活,不错。”
简行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叶无忧也没等她回应,一屁股坐在床边,翘着腿,拎着酒壶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“唐门的?”他问。
简行僵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。
“别紧张,你身上那些疤,还有掌心的茧,一看就知道。唐门那帮老东西,拿小孩子当刀使,也不嫌丢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伤好了来找我。”
简行的伤养了一个多月,唐门给她留的旧伤新伤加在一起,老医师一边给她敷药一边摇头叹气。
简行躺在床上一声不吭,听着这些话,心里也没什么波澜。
按照唐门规矩,任务失败的人如果没有确认死亡,门里会派人来清理,她在等。
但,唐门没有来人。
半年后,她才知道,叶无忧那天把她扛回来之后,就派人去查了她的来历,不到十天就把她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。
唐门,外门训练营第七十三期,编号无,姓名无,代号“十七”,已执行任务十一次,第十二次任务失败,按唐门规矩已划入阵亡名录。
叶无忧听到这些的时候,正喝得半醉,听青城主后来讲,是叶无忧主动让弟子带无忧城城主的帖子去拜访。
无忧城城主的帖子,分量有多重,江湖上的人都知道。
帖子上写了什么没人知道,只知道帖子送到唐门之后,唐门门主亲自回了一封信。
又过了不到半年,唐门宣布废除童子营制度,改为年满十六方可出师,一时间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。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,那时的简行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伤好了之后去找叶无忧。
见她来了,叶无忧随手扔给她一本破烂书。
“《逍遥诀》,学学看。”
简行低头翻了几页,又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叶无忧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蠢,斜了她一眼: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你是江湖第一人叶无忧,为什么救我,为什么要把这本功法传给我?”
叶无忧仰头灌了一口酒,“让你学你就学,哪有那么多为什么?”
就这样,她在无忧城住了下来。
没有编号,没有代号,叶无忧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简行,意为:大道至简,行则将至。
不过,简行觉得,这个名字还有另一层意思:行走在路上捡来的。